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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龙,九部-第4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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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德让看不清对方面貌,见他一剑刺来,风劲甚急,连忙侧身避开,喝道:“你……是不是文儿?”李沉舟恼他对母无情,依然不说话,接连又是两剑刺出。韩德让更加肯定他就是韩尚文,不禁心弦震颤,道:“我知道你是文儿,为什么不说话?”背靠墙壁,斜身托掌,将他剑势化去。李沉舟怒道:“我和你这种人有什么话说!”“唰唰唰”又是三剑连环施展,此番使出的正是他的成名绝技“飞云渡”。

    这间小屋本来空间甚是窄小,李沉舟三招“飞云渡”使出,剑气陡然间暴涨,屋内顿时布满割人的剑气,就好像山雨欲来之前的那般风起云涌。韩德让面色一变,倏然道:“好剑法!”仍是打不还手,一味闪避,只是周身内劲环起,以免为他剑气所伤。接着又说道:“文儿,你且先住手听为父一言。”李沉舟恨恨的道:“我与你韩家恩断义绝,还有什么好说?”韩德让心中刺痛,边躲闪边苦口婆心的道:“你先别激动,我们之间是有些误会。我知道你对我有好大的怨气,可是关于你娘的死……”

    李沉舟怒喝道:“闭口,你这伪君子,还好意思来提我娘吗?”说着他身法陡然一变,上身前趋,步伐虚浮,剑势亦跟着逆变。若说他剑法起势磅礴紧凑,此时则是一片绵和舒张。大凡高深剑道,讲究剑势变幻舒展,起伏绵密凌厉。但他这套“飞云渡”剑法却是独走偏锋,起时强势,后续忽转软绵,令人有种雷声大雨点小后劲不足的颓废感觉。当然,若然对手真的有这种想法,那便大错而特错亦离死期不远了。

    韩德让脚跟已顶着墙脚,已是退无可退,只得双掌横推,欲以内劲化解他的剑势。岂料掌劲一沾上对方的剑身,只觉有如钢铁坠入棉花团里一样,而那种“绵力”渐如风转云涌,层层叠叠的旋转袭来,令人如坠蚕茧之中而作茧自缚。韩德让大吃一惊,实未料到他剑法看似虎头蛇尾,却是阴柔诡谲,狠厉非常。无奈之下,他只得急忙硬推一掌,打算以硬碰硬的手法破去他的剑“茧”,只须一瞬时间,他自够化险为夷。

    哪知他掌力一出,李沉舟反而剑势后撤,一片剑光宛似潮水般退却。韩德让惊魂未定,知道他是有心放了自己一次,就算不是他的本意,多半也是瞧在李秀兰的面上,不禁心中恻然,道:“你刚才这是渤海派的‘飞云渡’剑法?”李沉舟神色鄙夷,答非所问的道:“我是不想毁坏娘的灵堂,要想杀我,今天正是个好机会。否则,我定要老妖婆寝食难安。”韩德让勃然大怒,道:“你这逆子,不准你开口闭口老妖婆的乱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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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沉舟哈哈大笑,道:“怎么,我叫老妖婆你心疼了?”语气忽地一沉,甚是凄凉:“那我娘呢?你又把她当什么?”韩德让道:“我要怎么说,你才懂得?我跟你娘,根本没有感情,我们的结合,完全就是一个错误……”李沉舟厉声道:“那你就得为这个错误负责到底。我娘是多么善良的一个女人,老妖婆竟然为了一己之欲派人来鸠杀我娘。本来事情可以不用这样的,可你呢?不但不阻止,反而还暗中窃喜,只道我娘死了,你便从此可以与老妖婆高枕无忧,是不是?”

    韩德让额头青筋暴露,气得浑身颤抖,幸好黑暗中也瞧不清楚,但呼吸已是极为粗重,怒喝道:“你……你……可以侮辱我,但绝不可以侮辱老……太后!”他气急之下,差点也是一句“老妖婆”脱口而出,所幸话至口边立时觉到不妥,便急忙改口称太后,这太后反而便成了老太后,由他口中说出,却是默然可妙。李沉舟虽瞧不清他如何个脸色颜面,但想象之中定然不脱要老羞成怒,不禁冷笑一声,也不再多说,拉开门便走了出去。

    韩德让望着他的后背,心知他若是从这里走了出去,日后必然是要没完没了的找太后麻烦,否则只有一死方才万事太平。他这时心中想起太后对自己付出的情意,其间点点滴滴的好处更是一古脑儿涌上心头。更有一回,在宫廷举行的马球赛上,一位叫胡室里的将军在无意中触惊了他的坐骑,那马受到惊吓,发狂之下便将毫无准备的韩德让摔下马来,所幸韩德让毫发无损。但萧太后获悉此事后,担心韩德让受到伤害,又是心疼又是气恼,竟立时下令将胡室里拉出去砍了。由此可见,韩德让在萧太后心中的地位,自是非同小可,而萧太后对韩德让的情意之深烈,更是可见一斑。所以韩德让对于萧太后这个昔日的初恋情人,从内心深处充满了感激涕零,从此他的政治生涯也是出奇的一帆风顺。固然一个因素是出于他卓越的才智,更确切来说还是因为萧太后对人生爱情的偏袒护私。这时他听着李沉舟这个不肖子左一句老妖婆右一句老妖婆的诋毁老情人,心中如何不怒,起先在灵堂内出于对李秀兰的愧疚,也不好当面发作。

    待李沉舟一走出屋去,他念起萧太后的好,怎么说也是要如同当日萧太后疼护自己一样去疼护她的,立时恶向胆边生,心想反正你也不是我的亲生儿子,我本来有心护全你,如今你既然不仁要毁我幸福,我怎么说也不能任你胡作非为,就算有什么不对那也怪不得我了?主意一定,黑暗中一张脸顿时杀机大盛,两只圆圆的眼睛里仿佛砍出无数把刀来,厉声喝道:“站住!”欺身前扑,便往李沉舟背心抓去。

    李沉舟听得背后掌风急响,连忙背剑后刺,同时脚尖一蹭,身子便往左掠开。韩德让岂能让他避过,如影随形,一掌又迅捷的扫了过去。李沉舟反应倒也奇快,斜身避掌还招,剑从他掌风边缘穿过,直刺韩德让左侧腋下,冷笑道:“韩大人,露出你的丑恶嘴脸了吧?”



第二十五 千人斩与飞云渡



韩德让怎么说在辽国也算是有头有脸的头号人物,此番气怒攻心,一时失措使了个偷着,虽然出言在先也算是作了警告,但以他的身份来说,多少还是有失风度。

    他一招出手,立时生出悔意,偏又听得李沉舟出言讥咭,不禁又羞又怒,道:“我好生劝说你终是不听,若你一意孤行,那也怪不得谁了!”自知此番下去,父子便是永成敌人了,但只要是为太后的安全计,也是在所不惜了。

    所以他这一出手,力求速战速决,掌势沉稳狠厉,掌风之中带着极其凛冽的气劲,以先声夺人之势,团罩在李沉舟身周,令他无法出招而束手就擒。

    他的武功向以“千人斩”的刀法见长,再则就是以强悍见称的“擒龙伏虎拳”为最。

    “千人斩”的武功在辽国多有盛传,就如同当时宋朝民间流传的“太祖长拳”一般普遍。“千人斩”的武功本来就是契丹先祖针对契丹人游牧民族固有的生活习性而创造,所以契丹军民多有练习,平时用着防身,战时则擅于杀敌。故此契丹铁骑征战天下,所向披靡,除了他们精骑擅射之外,更是因为他们普遍习研“国武”“千人斩”以武勇猛之故。

    韩德让以“千人斩”出奇制化,威震三军,那是出了名的猛悍,但他的“擒龙伏虎拳”却是他从日常狩猎时搏虎屠熊的险境中千锤百炼而来,并加以不断改进,竟自成一套精辟的武艺。

    他这时使出一招“擒龙伏虎拳”,双掌前推,力贯千钧,正是“屠熊式”的“猎取双关”。李沉舟顿觉两股巨力宛如盘龙般袭来,骇然一惊,急忙横剑封挡,意欲旁征博引的泻开对方力道。但韩德让既要求快速决,出手自是出神入化,不待李沉舟变招,便又是一招“猎地盘龙”打出。李沉舟面色惶变,急忙“坐马沉川”,从韩德让的拳风下穿出。堪堪避过,顿听“碰碰”两响,韩德让的双拳劲风击空,从他头顶刮过,竟将他几根头发连根也带了起来。

    李沉舟暗呼好险,不觉冷赞道:“果然名不虚传!”一剑毫不犹豫疾然划出,正是一招“飞云渡”的“迭起三关”,一招三式,互为连贯,正好全面绞住韩德让的强悍攻势。再一招“千里飞渡”,便可迫使韩德让固步自封,从而作茧自缚。

    韩德让却丝毫无惧,身法突然一变,前拳逼进,斜腿飞出,直取李沉舟的气海穴。李沉舟赫然色变,只得回剑下切,断峰自救,暗自惊愕道:“他怎么会破了我的剑法?不,肯定是碰巧吧?”韩德让看不清他脸色,但仿佛洞悉他的心事一般,冷然一笑,道:“你刚刚一招‘迭起三关’,其心法便是‘南来北雁归’是不是?”

    李沉舟浑身一震,剑法不免一滞。韩德让一拳打来,正中他的胸口,立时将他打得口喷鲜血的直飞出去。所幸他武功不弱,又生性冷傲,就算受伤之下也不愿在义父面前示弱,竟硬生生稳住身子,一个盘旋落在三丈之外,傲然而挺立。但他这一强蛮,便更加重了伤势,顿觉胸口气血翻涌,一口鲜血涌至喉口,又生生压了下去,呼吸粗重的道:“你……你是怎么……知道的?”

    这时韩府的护院闻声举着火把赶了过来,将二人团团围住,火光映射,照得场中一片通明。护院家将瞧见主人和一个面目狰恶的汉子搏斗,都是吃了一惊。

    为首一个魁梧大汉指着李沉舟喝道:“抓住这个刺客!”韩德让一挥手制止了他们,盯着一脸失血的李沉舟,借着火光才看清他丑陋的脸,不禁骇然惊愕,只以为是看错了,又仔细看了几眼,失声道:“文儿,你……你的脸……怎么会这样?”李沉舟冷笑道:“如果我不毁容,当日我便早死在老妖婆手下了。怎样,韩大人,这你满意了吗?”韩德让痛心的摇摇头,难以置信的说道:“不会,不会……”

    李沉舟斜眼冷视,哼了一声,道:“告诉我,你是怎么会知道‘飞云渡’的?”关于“飞云渡”的武功,他曾听师父说过,这门剑法武功,只有他渤海派大氏门人才知道。大氏源于被契丹灭国的渤海国国主大氏一脉,渤海国由唐初大祚荣建国直至灭亡,历经两百余年,这门武功便是由大氏家族所传,其内功心法外人根本不得所知。是以李沉舟这时听得韩德让说出,自然是吃惊非小,难以置信。

    韩德让盯着他愣神良久,方才慨然长叹,仰望清冷的夜空,微声沉吟道:“登峰叶庭远,南来北雁归。空渡云千影,浮尘翩弱飞。浩瀚惊沙暖,绵绵映日深。柔风千帆竞,莽苍一孤行。唉!一晃二十多年,大摩女,你终于来啦!”

    李沉舟如遭雷击,不觉往后退了一步,震惊道:“你……你到底是什么人?怎么会知道这首诗的?”这首诗名《飞云渡》,正是李沉舟所学“飞云渡”剑法的总纲,据说这套剑法便是由他师父大摩女大氏远祖中一位超凡卓智的人物从这首诗中领悟而来。韩德让无可奈何的摇摇头,不答反问道:“你这些年是去了渤海?”也不待他回答,又微微道:“大摩女是你师父?”李沉舟冷声道:“要杀我动手便是,何来那么多废话?”韩德让背负双手,来回走动几步,似乎是经过一番心里纠结,沉声道:“只要你以后答应我不再找太后麻烦,我是不会怪你的!”李沉舟望着他愣了愣,忽地仰天悲怆大笑,苍凉道:“我的一生,都因义母喜乐悲苦。如今大仇未报,虽生如死。你说这番话难道丝毫也不觉得害臊么?”韩德让沉沦如醉的目光中又浮起狠厉的光芒,喝道:“你这孽子,难道当真是要逼我出手吗?”李沉舟双眼泪光闪烁,道:“你又不是没有出手,再多出一次又有何妨?”韩德让气得脸上肌肉颤动,厉声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难道当真以为我不敢杀你?”

    突然,一道黑影飘忽,从院墙外一掠而至,尖声道:“谁敢杀我的徒儿?”来人一身黑衫,面上蒙着黑纱,看不清容颜,但是一头雾水般的长发在夜风中飘扬,宛似夜灵的女子,清冷而幽绝。只见她轻移莲步,走到韩德让面前,斜眼望他,又冷冷的道:“是你要杀我的徒儿?”

    韩德让听着她的声音,也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不觉心头剧震,失声道:“大摩女,真的是你吗?”那蒙面女子看着他象看着一件奇异的东西一样,冷笑道:“怎么,韩大官人,难得你还记得我大摩女这个人啊?”韩德让面色发窘,别开她怪异的目光,叹道:“大摩女,你说我怎么不记得你呢?二十年了,你还好吗?”蒙面女人正是李沉舟的师父大摩女,讥讽的笑道:“哎呀!难得韩大人还这麽关心我?二十年前,当你抛弃我的时候,怎么就没有想到我今日好不好呢?”

    韩德让望了一眼旁边的护院,见他们都是神色疑异,也不好与她多说,干咳一声,连忙别开话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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