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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启薄暮-第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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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夜,苏宜什么时候骗过你?”苏宜姬搁下酒杯,手指轻轻绕着细软的发梢,眼睛看向窗外的远处,明眸里好似突然起了薄薄的一层雾。
  “那么久的两个名字,你不提我都快忘记了。”舒夜淡淡地说,接过酒却没有喝,只是用手指摩挲着冰凉的酒杯。
  “那时候,你曾经说以后要娶我的,有没有忘?”苏宜姬转头微笑,眼神里流转着一丝妩媚。
  “这句话似乎好多人和我说过,记不清了。”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有捉摸不清的微笑。
  “那时候我记得你就喜欢一个人蹲在一边,也不和其他人说话,大家都不喜欢你。”苏宜姬说话的时候仿佛又看到了一个短发的小孩,他抱着膝盖蹲在大院的角落,含有敌意地瞪着来往的人群。
  “我那时候刚被人从擎梁山带到苏家的大院,原本的玩伴都不见了,我总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好,被原来的师范嫌弃了。”舒夜喝了一口酒,沉浸在回忆里。
  “我过了很久以后才从别人那里听说,原来你当时是在龙家闯了祸,你的师范为了保护你,才托了以前的关系把你转到苏家的。”
  “那时候年纪小,哪里明白练习时候手里的轻重,一个错手就重伤了同辈。当时也知道自己闯了大祸,所以一直以为苏家大院是责罚我的地方。”
  “你这个傻小子,”苏宜姬扑哧一声,掩口笑了一阵,“你可知道多少人梦寐以求都进不来那个苏家大院。”
  “是啊,但是那时候我不知道啊。所以只是整天坐在角落,苏家的新师范也不喜欢我,觉得我是一个傻子。”
  “但是我不觉得啊,我总觉得你有很漂亮的眼睛,你和我一样都是寂寞的人,所以我们才能互相接纳。”苏宜姬喃喃地说。
  “杀手不能拥有感情,这是从小就被教导的事。”舒夜还记得每一次被人背叛的痛苦,“师范让我们竭尽所能去欺骗所有人,这样才能生存下去。”
  “而我们,从不互相欺骗。”苏宜姬盯着舒夜淡金色的眸子,声音温柔如水。
  那要看代价是什么了。舒夜看着面前那双熟悉又陌生的酒红色眼睛,展颜一笑:“是的,我们从不欺骗对方。”
  昏暗的房间里,苏宜姬白皙的手在舒夜的肩胛骨上摸索,然后缓缓滑向他结实的胸膛。
  舒夜有力的右手突然抓住了她的手,声音温柔但是语气里的强硬不容更改:“就像以前一样就好了。”
  真是个孩子。苏宜姬在心里默默地叹了一口气,把手抽出,然后把头靠在舒夜的胸口。
  “看不见星星了呢。”舒夜淡淡地说,苏宜姬的睫毛眨了眨,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撞了一下,隐隐的有一点惆怅。
  十五年前,她也是这样躺在这个人的怀里,天空里满是闪烁的繁星。
  苏宜姬听着耳边传来强健有力的心跳声,不知不觉缓缓闭上了眼睛,就这样睡了过去。
  她被悬挂在空无一人的陌生地方,骷髅塔上,白骨城中,放眼过去是白茫茫的雪野,那里是整个世界的尽头,存在和死亡的碑记。她赤裸身体,被死人的骨骼洞穿胸膛、手臂和双腿,整个人如同献祭给神的祭品,身体如被生生撕开般剧痛,却不能醒来。
  她对着雪野咆哮,她的声音在天地间回荡,没有人回答她。整个世界的活人都离她而去,她将在孤独和痛苦中渐渐麻木,身体在寒风中被慢慢剥蚀成尘埃,直至天地毁灭时,一同消亡。
  苏宜姬从噩梦里猛地惊醒的时候,背脊布满了冷汗,她惊惶地半坐起来,却发现入睡前身边躺着的人已经不在了。
  舒夜披着白色轻袍坐在窗边,露出结实的胸膛。他的长发披散下来,月光从半开的木窗外穿进来,洒在他线条柔和的脸庞上。
  “做了噩梦?”舒夜转过头,温柔地问。 奇_书_网 _w_w_w_。_q i_s_u_w_a_n_g_。_c_o_m 
  “是啊,梦见了一些往事。”苏宜姬不自然地笑了一笑。
  “白骨城,骷髅塔。”舒夜依旧微微笑着,淡金色的眼睛里却透着锋锐的寒意。
  “你……你说什么?”苏宜姬宛如被巨锤迎面击中,整个人都涣散了,这是她掩藏最深的秘密,也是她最可怕的梦魇。
  “你是辰月的种子。”舒夜一字一顿地说,脸上温柔的笑容褪去了,只剩下萧瑟的杀气。
  天启城北,缇卫第二卫所驻所,内院主殿。
  “进展?”雷枯火坐大殿上,对面前下跪着的几个黑袍人问道。
  “四卫长杨拓石,七卫长苏晋安。这两个卫长最近的行动都非常准确有效,杨拓石甚至几乎剿灭了天罗本堂的一个组。”其中一个瘦高的黑袍人答道。
  “继续。”雷枯火微微扬了扬下巴,骷髅般的脸上看不清表情。
  “我按照您的命令,以大教宗的名义偷偷接触了他们几个副卫长和廷尉。”另一个较矮的黑袍人低声说。
  “如何?”
  “第四卫所的宁奇没说什么,不过杨拓石待属下如兄弟,说谎也不足为奇。”那个较矮的黑袍人顿了一顿,“不过第七卫所的副卫长雷隐告诉了我们一些有趣的事情。”
  “说。”雷枯火暗红色的眼睛望着属下。
  “十日前,第七卫所有一个巡队遭到袭击,几乎全军尽没。只有雷隐一个人幸存下来,他当时报告的情报里,凶手是天罗本堂的刺客,就是赫赫有名的‘玄鞘鬼’。”
  “玄鞘鬼……”雷枯火若有所思地回忆了一下,记起了这个在很多刺杀案卷里经常闪现的名字。杀死范雨时的男人呐。雷枯火的手指紧了紧。
  “对方和情报里说得一样是一名年轻人,武器是一对黑鞘的长短刀。雷隐提到了一件事情,说那个刺客临走前给他留下了一句奇怪的话。”
  “什么话?”
  “‘有人说,留着你还有用。’”较矮的黑袍人说完这句后,昏暗的大殿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有点意思。”雷枯火沉默了一会,枯哑地笑了笑,暗红色的双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不排除是故布疑阵,不过总是一条线索。”雷枯火再次开口,“痕迹,消除了么?”
  “这几个人都被消除了被审讯的记忆,除非是思玄以上的秘术士刻意追溯,不然是不会被发现的。”队伍最右边一个声音低沉的黑袍人回答道。
  “很好。”雷枯火满意地点点头,“继续盯着四卫和七卫的行动,特别是两个卫长的行踪,随时禀报。”
  “明白。”几个黑袍人整齐地回答道。
  “还有,小心点,不要被发现了,我不想惊动教宗和其他人。”雷枯火加重了语气。
  几个黑袍人默默点了点头,然后其中一人吟唱了几句。片刻后,这几人消失在黑暗里,仿佛从来没有在大殿里出现过。
  雷枯火十指交叠,再次进入冥想。
  “我不明白。”苏宜姬避开舒夜淡金色的眼睛,仿佛被一只觅食的苍鹰紧盯着的猎物一般,微微地颤抖。
  “你几乎嘶喊了整个晚上,你第一次在别人身边这么熟睡吧?”舒夜惯用的长刀不知何时已经被他握在手里,“你太大意了。”
  我太大意了。苏宜姬脸上又戴上那种慵懒的笑,索性躺倒在床上,紫红色的长发披散在雪白褶皱的床单上。
  “只是一个噩梦而已,你何必如此大惊小怪。你在魇组待的时间太长了,是不是觉得山堂里的每一个人都不值得信任?”苏宜姬伸手拨开自己长长的刘海,酒红色的眼睛瞟着舒夜。
  “白骨城,骷髅塔。”舒夜没有回应苏宜姬的问话,只是自顾自地说话,“无尽的痛苦,无尽的黑夜。刀耕虽然结束了,种子的痛苦却不会结束,直到死去。这是比荼靡膏更可怕的毒药,是你一辈子都不可能消除的恐惧。每一天你都必须提心吊胆,这不知何时会发作的蛊,能毁掉你的一切。”
  苏宜姬的脸色随着舒夜的话语越来越黯淡,最后整个人好像突然衰老了,娇艳的容颜变得苍白而苦涩,她抬起头望着舒夜,眼睛里满是绝望。
  “你打算怎么做?把我交给老爷子?”
  舒夜没有回答这句话,只是定定地盯着面前这个女人,良久,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瓷瓶,丢在苏宜姬的脚边。
  “真是可悲的命运。”舒夜苦笑了一下,“我们为什么一直都是同一类人。”
  苏宜姬没有明白对方的意思,直到舒夜缓缓说出一句她完全无法相信的话。
  “我也是种子。”舒夜淡金色的眸子看着苏宜姬,月光照在他料峭的肩峰上。
  “白骨城,骷髅塔,那也是纠缠了我很久的梦魇。”舒夜平静地再次开口,“我在云州找到了一种叫做蛇麻散的药物,本来是西陆一些行商用来镇痛和麻醉的,这东西对付辰月的蛊术很有效。”
  苏宜姬拔开青瓷瓶的软布塞子,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小小的药瓶里只有一颗细小暗红色的药丸,安静地躺在瓶底。
  “放心,毒死你对我没有什么好处。”舒夜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整天提心吊胆还是赌一赌我们这二十多年的交情,这不是很难的抉择吧?”
  苏宜姬没有接话,一仰脖吞下了这颗药丸,清香的药在嘴里却泛起一阵涩涩的苦。
  一杯清酒不知什么时候被送到了她的面前。
  “和着服下,效果更好。”舒夜微微一笑,将手里的酒杯递给了苏宜姬。
  苏宜姬感觉这杯冰凉的清酒从咽喉一直冰彻到肺腑,而后留下一阵若有似无的回暖。
  “为什么要告诉我,你不怕我回去揭穿你的身份么?”苏宜姬盯着对面这个男人淡金色的双眼,却只看到一层朦胧的微笑。
  “你认为我若是被本堂带回去审讯,会做一个不出卖你的大善人么?”舒夜的声音冰冷,不再带有感情。
  “苏夜,自从你那次‘试锋’回来以后,你就变了。”苏宜姬缓缓地说,“你变得和其他人一样,对周围的人用尽心机,利用所有人,抛弃所有人。”
  舒夜没有搭话,只是转过头望着窗外。
  苏宜姬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们这些人,真的不会寂寞么?”
  舒夜没有转头,声音却低了下去:“苏宜,你真的觉得我也是为了利用你么?”
  苏宜姬惨然地笑了笑:“你现在握着能轻易杀死我的秘密,你到底需要我替你做什么?”
  “我只是希望可以拯救你,让你把握自己的命运。”,舒夜淡金色的眸子里微微闪烁了一下,“我们这些悲哀的种子,并不是只能听任别人掌控的棋子,我们有自己的命运,我给了你可以改变的力量,你并不需要为我做什么事。”
  他顿了一下,“去好好的,为你自己做些什么吧。”
  屋子里出现了短暂的寂静,苏宜姬看见雪白的月光洒在舒夜侧脸,突然发现这张总是微笑的年轻面孔上,有着淡淡的萧索。
  仿佛回到十五年前,他们第一次相遇,舒夜还是那个抱着双膝坐在屋檐下的男孩,从来都不说话。
  苏宜姬心底突地变得柔软起来,伸出手抚摸着舒夜的面颊:“我明白了。”
  舒夜没有动,只是静静地任由苏宜姬白皙的手指在脸颊游走:“而我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成为新一任的魇,把我种子的身份和过去从此彻底的掩藏起来,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苏宜姬咬了咬嘴唇,站起来贴着舒夜的耳朵轻轻说:“是我们要做的事,我们都是种子,我们都需要把握自己的命运。”
  舒夜侧过脸,淡金色的眼睛里浮起狡黠的笑意,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这场赌局,这个女人将是自己最好的棋子。
  “是的,为了我们。”舒夜轻声说,为了我。
  苏宜姬站起身,款款而去,诱人的红色背影消失在木门之外。一只墨黑色的鸽子不知何时落在窗外,正歪着脖子好奇地瞅着木窗里的人。
  舒夜打开木窗,鸽子乖巧地飞到他的手心,他爱惜地捋了捋鸽子柔软的羽毛,从它的脚踝里取下一卷羊皮纸。
  然后那只墨黑色的鸽子就这样凭空消失了,只有那卷羊皮纸依旧静静地躺在舒夜的手心。
  还有一个麻烦的家伙。舒夜抓起床头的一对黑鞘长短刀,走进夜色中。

第八章 现在?过往
  安邑坊,风仪楼。
  舒夜推开雅间的木门,却几乎和站在门口的安然撞了个满怀。
  “陪我去一个地方”安然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嘴里满是酒气,眼睛却晶亮如洗。
  “你喝多了。”舒夜摇了摇头,伸出一只手想扶住她的肩膀。
  “散香楼。”安然微微侧肩,避开了舒夜的手,语气变得冰冷,“你一定很熟悉吧,陪我去一次吧。”
  舒夜沉默了良久,只是静静地望着安然,面前这个冷若冰霜的女孩,和当初那个爱笑的女孩一样,有着倔强不屈的脾性。他最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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