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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懂的真多,”路上,那日喜忍不住对许跃刮目相看。
许跃谦虚道:“哎呀,也不是咱的功劳,牢房里关的三教九流多了去,多看看、多听听也就会了;不过不瞒公子,两个月前地震的那晚上,好似有一颗流星钻入我梦里,自那以后,我精神便出奇的好,什么事都能想的起来,好赖话一经耳朵就能辨出来。”
“不过这大晚上出动的势力可真多啊,八街巷子、怪蟒帮、城卫司黑甲兵、兴元黥老会、赌坊九大棒、河帮、丐门,公子你刚才看到那一闪而过的黑影了吗?这很可能是本地黑行排名第五的刺客三根指,这外号是指这家伙出手很快,杀人只需脚一根、手一根、针一根。”
“你这很可能是天赋异禀,出城后可以替我做事,”那日喜此刻倒真的动了招揽的念头,在蜘蛛贵族看来,机缘这种东西,得不到便就买到,许跃算是半个机缘种子,值得投资。
未等许跃回答,前方的戚笼便伸手,示意小心,空气中多了一丝丝血腥味。
戚笼明松暗紧,面目平静的步入了黑暗中,脚步声一声、两声、三声,突然就全数消失了,黑暗像墙一般从三面压过来,好似有什么东西裹住胸腔向内压,戚笼眼角肉筋跳的都快钻出皮肤。
脖后逆鳞处,一条粗黑筋从皮肤下鼓起,从两条静脉间钻了上去,扎入发中,戚笼眼一清,在黑暗中隐隐约约看到了一点光亮,然后他毫不犹豫一脚蹬了过去。
啪的一下,戚笼脚掌穿过一盏纸灯笼,腿风扫灭了笼中烛火,同时这种压迫顿消,后方传来一道咬字清晰、像是踩在节奏里的晴朗嗓音。
“义气为先诺为重,合心同意寇江湖,赤身六王,戚天王独尊,如此威名赫赫,却甘心洗手隐江湖,成亦是功,退亦是功,妙哉,妙哉。”
戚笼回头,只见一位晴朗温润的男子做双手抱胸,两手的中指指环上,各套着两口峨眉刺,刺尖顶着二人的脖子大血管上,两人两眼发直,看上去还没回过神来。
不过这照灯笼的状态看上去并不好,胸口和腹部各有一道血口子,才包扎过,血水丝丝从绷带中溢出,同时右肩胛骨上还插着一根铁箭,脸色白的跟纸一样,一点没有前几日登台献唱的饱满圆润,倒是眼波如露水欲滴,有那么点杨贵妃的哀怜。
“你威胁我?”戚笼平静道。
“江湖传闻戚天王有个习惯,只宰大户,不伤小民,我照家三代土豪,家资丰厚,这不是怕戚爷您心痒痒,抢的咱连条裤子都不剩吗,咦?这赤身贼的雅号莫非真是这么来的?”
戚笼不搭理对方,两条劲风滚滚的大长腿虎步腾腾的走着,走的照灯笼变了脸色,果断开口道:“照某没有恶意,只是想跟戚爷做一笔交易。”
“不好意思,戚某绑了那么多人,还从没被人威胁过,更没有做刀下生意的习惯。”
“戚爷不顾人死活,难道也不想知道城里有几人知道你的身份”
戚笼右脚重重踏地,左脚鞭子一般甩出,踏到对方胸口上。
“你死后,便就少一个!”
一声重响,照灯笼这个梨园大家被砸的连滚七八圈,比台上翻的跟头都多,而且翻滚中,肩上的箭支啪嗒一声断掉,箭头入肉更深。
那日喜和许跃二人如梦初醒,愣愣看着倒地的死人。
“走吧,”戚笼扫了对方一眼,确认胸口没动静后,表情如一潭静水,没涟漪也没波澜。
“咦咦呀啊壮士多为刀下鬼,将军难免阵前亡。”
死人突然睁眼,金腔银调嚎出一嗓子,吓的这二人一跳,然后血咳的不要钱似的,艰难的翻开外套,解开一张武戏服模样的木甲,甲面上有一道深深的脚印。
“老爹真有先见之明,假戏要当真来练,死人要当活人演,演不了,便吃不得这口饭,得挨打,这不就挨揍了么。”
照灯笼艰难的撑起上半身,惨笑道:“戚爷,现在咱们能谈谈合作了吧。”
戚笼不答,转头对许跃道:“你上去补一刀。”
许跃挠挠头,“哦。”
刽子手请假时,狱卒也是能砍人头的。
照灯笼面色大变:“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出城的捷径吗?”
许跃一愣,眼神直往戚笼脸上瞟,见其无话,一咬牙,握紧了刀子就往下剁。
“等等!”
得亏许跃手法熟练,来不及止势便转刀口,刀面啪的一下砸在照灯笼闭目等死的脸上,把这张吃饭的家伙砸的白里透红。
戚笼嘴角微勾,“这他娘的才叫谈判。”
“黑山城初建不知多少年,这翻修却是不断,富人府邸重建,道路规划,城池扩建,这排水的各种沟渠自然也得跟上,干沟、支线、涵洞、沟眼,四通八达,便是城主府的人也未必辨的全,这下面也是穷人的老鼠窝,下九流的养身处。”
“本来这水渠根据高矮地势,污水汇聚,灌入城东西方向的大干沟中,然后流入护城河,最后由护城河泻入白江,这本无话可说,但妙就妙在不知哪一批工匠偷工减料,贪了修河渠的钱,原本该从内水河再转入护城河的水沟子,没走护城河,直接挖了城墙底子,将污水偷摸排入护城河中,这样便省了一大笔修缮费用,被我一搓背的弟兄无意间发现,这便是咱们的出城路。”
“这可比麻匪翻墙入院的硬把式要安全的多,”照灯笼看着戚笼腰间鼓囊囊的,忍不住戏谑一笑,刚刚那差点被戚笼蹬死的遭遇,似乎并没有对他造成影响。
“你得先能活着赶到城墙,才能找到你口中的出路,”戚笼不咸不淡的回了句,“看这阵势,你也未必能活下来。”
“照小爷,那些人都是杀你的?”许跃讨好道,生怕对方记恨自己那一刀板面。
“嗨,我哪有这面子,怪蟒帮侯桀、三府皇薛,那才是主要目标,我这只是殃及池鱼的那条鱼而已。”
“怪蟒帮?”许跃眨眨眼,他不久前才和怪蟒帮的帮众交换过帮派黑话。
“还能有什么原因,自然是下克上,兄弟阋墙反水了呗,”照灯笼撇了戚笼一眼,笑道:“戚大爷应该有经验。”
“对了,倒也不仅是我,戚天王你的名目,城里至少有三个人知道,指不定就有人想借着这场乱子,把你这个意外因素解决掉。”
“把刀给我,”戚笼接过双刀,甩了个刀花,在照灯笼略有些紧张的眼神中,笑容灿烂:“照小爷,那你说说,接下来来的人,是杀你,还是来杀我的?”
话语一落,前方火把嘭的声烧起,接二连三,密密麻麻,蒙面的披甲杀手至少堵住了三个方向。
为首的一位蒙面,身形高大,手持锯齿大剑,凶狠的眼神盯着四人,双手握剑,躬身,大腿筋肉鼓起,扑杀过来,恰似猛虎食羊。
背后人潮似火潮。
照灯笼愕然,嘴里喃喃自语:“这可真真是青丝蛇儿口,黄蜂尾上针。”
第二十九章 灯笼照 小桥流血(下)
灯光如烛火,杀意似浆火,戚笼鼻息微吐,四条大筋像绷紧了的弓弦,两口刀插在地面,声音轻轻道:“喜公子上我背。”
那日喜早已吓的汗流如浆,齐耳短发扒在脸上,俏脸苍白,闻言像是抓了根救命稻草,跟八爪鱼似的扑了上去,戚笼扯下几根布条,把二人紧紧捆在一起。
“照爷,要不,我也上你身?”许跃带着哭腔道。
照灯笼声音涩的不像唱戏的,像哭坟的,“别逗了,你上我身,我上谁身啊?”
两根峨嵋刺前握成刺,后捏成椎,不过掌心都是湿漉漉的。
“保我后路,杀出去!”
戚笼弓身前扑,悍然拔刀,刀光一拧,平地一声旱雷,将来人连盾带甲,跟热刀剖开黄油似的,甲缝中炸出一条血沫,同时左手反手握刀,握刀柄的五指青筋结团、狰狞如爪,右弧形猛的一拉!
空气炸裂,四五口刀,三四口枪,好似顶在攻城锤上,虎口直接开裂,同时一股凶猛反作用力撞来,围杀者被撞胸闷气短,空门大露,脖子、手腕、膝盖、腰侧,凡是甲衣覆盖之外,露出的每一处破绽,自有一道刀光抹来。
场面一时大乱,有老卒子眼光毒,在人群中抓住一道黑影,见其好似野马撞山跃涧,猛扑猛打,但其两掌掌心却握住刀柄,食指搭在刀背上,刀光温柔如水,见缝插针,转刀成片,刀刀伤人这是抹刀术!
龙的天性和马的天性融合在一起,外刚,内柔,一人两刀,就好似一马两枪,骑将杀进杀出,无可阻挡。
软硬兼备,这才是古之猛将闯阵的手段。
不过三息,戚笼杀出了三丈血路。
同一时间,那从右侧巷口钻出,准备暗杀戚笼的弩兵只感到喉咙一痛,一根刺针便从血洞中拔出,死不瞑目。
照灯笼在舞台上向来是一人多角,戏武打无所不能,连唱带比划,还能倒翻十几个跟头,这打小踩砖头炼出的本事让他倒行如直行,更好似后背长眼,他就像戚笼的一根尾巴,挡住流矢风刀。
“别说爷不照顾你,护着灯,别让它灭了。”
许跃在刀光人影中吓的头皮发麻,忽然手里被塞了一物,那是黑木棍上挂的一只纸灯笼,巴掌大小,五面六角,每一面上有一张脸谱,图彩极重,嬉笑怒骂,从老到小,自奸转忠;灯笼中有拇指粗的一截蜡烛,烛光微明,随着五张脸谱的转动,透过五官显出不同的光彩,好似笑、好似哭,更好似在叱指怒骂!
更奇妙的是,随着烛光闪烁,那厮杀声、哭喊声、刀具与甲具相互磨损发出的刺耳声,都在逐渐褪去,就连人影也开始渐渐模糊,在眼前走马观花的乱转,他避开人,人也就避开他。
一道人影钻入了这个世界中。
“奇妙吧,照灯笼便是灯笼照,灯不灭,便是人世百态,声色犬马。”
照灯笼说的轻松,表情却很不轻松,额头满是大汗,身上多了三道血口子,之前的伤口又有崩裂的架势,左手怪异的晃来晃去,像是晾晒的瘦肉条;这责任在戚笼;箭头被他戚大爷一脚揣入骨头缝中,还没架两下兵刃,这条膀子直接肌肉撕裂,肩膀肿的跟蹴鞠球似,当即就罢工了。
“怪物啊怪物!”
看着诸般色相中,一道剧烈波荡的幻影,饶是照小爷见惯了三教九流、种种神异,也忍不住咂舌。
这家伙的身子难道是铁打的不成?这都快一炷香了,还这么猛!
武人也好,拳师也罢,并不是说天生根骨就异于常人,只要不是先天不足,都是可以后天熬炼出来的,但就算如此,体力也好,爆发力也罢,也是长在人的框架中;武行说法拳不过三,意思是凶悍爆发的招式,用三次便是极限,再玩下去便要玩完了。
拳师之间角斗,别说一盏茶,能精气神黏在拳脚上打上半盏茶功夫,那都是将遇良才、棋逢对手,能传唱一时,被老拳师当作经典教材来说道了。
可这位爷在小巷之中以一敌百,四面八法全是刀枪火矢、杀招更迭,每时每刻持十二分精神还不够;从水井巷子砍到青龙街,再从青龙街杀到马家口,眼瞅着都快杀上无定桥了,照这场面排戏,照小爷能排出三个大场、九个小场、十六回武戏。
“戚爷有些不妙啊!”
“怎么?人不是少了吗?”
做为戚笼这匹悍马的马尾巴,照灯笼虽然压力只有正面迎敌的三成、四成,还有灯笼照命;就算这般,精神也在崩溃的边缘转了又转、跳了又跳,着实没工夫再顾及前方场面。
不过很快他就不得不注意了,因为一向杀气腾腾的戚笼,居然连冲了三阵都没冲上寸土坡,还被人堆子顶回了马家口,火光聚集,那被冲散的敌人已有会合的迹象,一时让照灯笼压力大增。
“不、不是人少了,是帮会人凑起来布阵了!”
做为唯一的局外人,许跃倒是看的分明,一开始是满城搜索,人堆子中人挤人,看似十面埋伏,四面刀枪,但戚笼如煞神降世,双刀凶猛,反倒在刀窝子里煲肉汤,汤头尽是滚刀肉。
但一路杀过来,连砍带冲的留下几十具尸体后,把人墙冲开了十几次,人窝子渐散,帮窝子渐聚,帮会中人往往练的是同一种拳把式,持同一类兵械,敌一人便是敌众人,压力瞬间倍增。
戚笼甩了把脸,甩出一地血沫子,眼皮有些疼,不知里面塞了什么人体细碎玩意,这让他想起了五岁时第一次骑马,结果骑的太快,被不知什么种类的蚊虫砸在脸上的那种刺痛感。
甲缝满是肉糜,甲面更多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