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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总管颔首道:“武林中尽多怪人,这种例子,亦非绝无仅有。”
辛维正暗道愧惭不已。这套说词,他业已滚瓜烂熟,纵使重复一千遍,也绝不会错一个字。事分轻重缓急,为了师门大仇,一时也顾不得许多了。
钱总管想了想,又问道:“令师生相如何?”
辛维正按预先想好的回答道:“目前约近六旬光景,躯体伟岸,凛威寡言,左颊有一道紫疤,约长寸许,高颧广额,胡髭浓密。”
钱总管边听边摇头道:“想不出来……”
语音一顿,忽又问道:“令师不会就只收了你一个徒弟吧!”
辛维正点点头道:“是的。不过,另外那些师兄弟们,多半练个一二年,便告离去,有的吃不了苦,有的则因天资关系,为家师好言所遣回。”
钱总管注言道:“自六七岁起,你的功夫迄未间断过,是么?”
辛维正摇头道:“晚生对武功一道,并非天生嗜好,加以生计为难,故三天之中,仅有一个晚上受业,余暇则须用于工读……
钱总管连连点头道:“这一点,老夫相信,从老弟之谈吐看来,你在文事方面,显然要比武功胜过甚多。”
接着,目光一注,又问道:“你学过些什么功夫?”
辛维正低头答道:“刀、剑、拳、掌、轻功、暗器,都练过,但都会而不精,说来令人惭愧。”
钱总管接着道:“诸般武艺中,你最感兴趣者,是哪一项?以及自认成就较高者,又是哪一项?”
辛维正爽然回答道:“轻功。”
钱总管又朝行空天马望了一眼,点头道:“果然很诚实……”
诚实?只有天知道!辛维正心里明白,这位钱总管,透察人微,心细如发,他如非万不得已,当然以不说假话为妙。他因为自庐山现身露面以来,用得最多的,便是轻身术,尤其前天自这儿一怒掉头而去,一时忘情,几乎将本门身法暴露出来。这种情形下,他不举轻功还举什么?
钱总管接着又复问道:“那么,你所练的各项武功,它们都叫什么名称,你老弟也不知道了?”
辛维正苦笑了一下道:“严格说来,晚生实在不配称为武林中人,而事实上,晚生也始终未存以武功为生之打算。”
钱总管忽然含笑说道:“老弟起来一下好吗?”
辛维正依言自竹椅上站起。钱总管手一招,那两名长随立即走过来,将身旁两张竹椅端至厅中央,分隔约两丈左右相对放好。
钱总管用手一指,笑笑道:“老弟能不能从这边椅子上,跳去那一边,而不使任何一边椅子翻倒?”
辛维正衡量了一下,毅然点头道:“能!”
钱总管点头道:“好的,那么就请老弟试一下吧?”
这位钱总管,虽然始终面带笑容,客客气气,但在辛维正,却相反的,愈来愈感觉,这位金汤堡的大总管实在厉害的可怕!
两丈远的距离,在任何一个武林人,都可能不算一遭难题。然而,以两张轻便的竹椅,分置两端为起落之点,情形就不一样了。
这种情形下,他如凭本身原有之武功,自然算不得一回事,而今,为难的是,他必须达成使命,而又不能露出本门之身法!因为,他如推说不能,对方必不肯信,若因此引起对方之疑心,岂非前功尽弃?
辛维正咬一咬牙,走过去,定定神,吸一口气,然后,双肩微晃,轻轻纵登第一张竹椅。
钱总管朝行空天马迅速丢一个眼色,后者点点头,表示会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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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既是恩重难为债
管师爷背手走到房门口,朝金煞神上下打量了一眼,伸出手中旱烟筒,以疑问语气指点着问道:“这位老弟哪边跑来的?”
金煞神阴侧恻地道:“这位老先生,您是上了年纪的人了,看在您老这一把年纪上,在下苏某人愿意忠告一句:你这个糟老头子最好马上换个房间!”
管师爷抢出房外,大嚷道:“这……这不是造反了么?老……老朽花钱住店,你又不是店中人,凭什么你……你……你叫老朽换房间?”
金煞神冷冷道:“在下再说一句,你这个老家伙最好多加考虑:就是苏某人一生任性,从不知道,什么叫做‘尊老敬贤’!”
管师爷哇哇怪叫道:“反了,反了,真的反啦!”
金煞神嘿嘿一笑道:“大概不假!”
大步向前,手一伸,探臂一把抓出!
管师爷暗道一声:“来得好!”口喊:“这位老弟你,你怎么动起手脚来了?”
左臂一扬,上身后仰,佯作虚格惶退之态,实则四指钩曲,左拇指暗扣掌心,反向敌腕撩去。
这一招叫做”带水环山”。正是管师爷一套百变擒拿中的得意之作。
因为处此情况下,这一出手,将绝无拿空之理,除非金煞神临时看出蹊跷,突然撤招。
金煞神凭什么能够生出这分警觉来呢?那么,好了,临时只须四指搭实,拇指一抵,一个顺转,金煞神势消劲卸,整个一条手臂便可以交由他来任意料理了!
可是,这位金煞神不知道是真的有点实学,抑或是一时之机运?他一只右手本系抓回管师爷左肩,按道理说,一名大行家,在对付这么一名糟老头儿时,尤其是挟怒出手,应该根本不去理会对方撩拨的手臂才对。然而金煞神如今却没有这样做!
管师爷扬臂相格,他竟手腕一没,中途收臂回带,以居高临下之势,反向管师爷手腕一把扣去!
结果,双方同时找着了对方的手腕。
这里面,管师爷一共吃了两点亏:第一、他的一招带水环山构想遭受破坏,作用尽失。
第二、他刚好比金煞神稍慢一步!
而后者,正是这一回合中的致命伤!
其最后之结果是:金煞神五指一紧一甩,管师爷当场给摔去七八尺外!
金煞神摔翻对手,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径向小黄挥手冷冷说道:“替这位老先生另外掉个房间!”
语毕,身子——转,大步回房。看样子,这位金煞神似乎根本没有发觉管师爷是个会家!
在邱记老栈方面来说,这一点不可谓不幸中之大幸!
当下,“快手”和“铁胆”两人在骇讶之余,连忙装做闻讯赶来,将管师爷抬去前厅。
一进前厅,管师爷站在郑、祁两人臂弯之下地。
快手郑全福大感意外道:“师爷没有受伤?”
管师爷摇摇头,愧然低声道:“这厮凶而不残,狠而不毒,摔出之势,轻柔平稳,似乎并无真正伤人之存心。”
铁胆祁连升惑然迟疑道:“依师爷看……”
管师爷摇头道:“祁兄如果问的是这厮之身手究竟如何,我管若明可无法回答,因为这厮无疑的并未将我管若明当做一名江湖人物看待。”
快手郑全福搓着手道:“那么现在怎办?”
管师爷扯下假须,抹去易容膏,摇摇头叹了一口气道:“毫无办法……”
铁胆祁连升冷笑道:“祁某人不信合咱们三人之力,也制服这厮不了!”
快手郑全福皱眉道:“话不是这样说,我们得为老东家想想,掌尉开设的客栈,居然发生伙计联手揍客人的事,一旦传扬到江湖上去,岂不令人齿冷?”
管师爷连连点头道:“郑兄所虑甚是。”
铁胆祁连升嘿了一声道:“那么大家就只有准备挨了!”
管郑两人,一时无语,店堂中迅即沉寂下来,蚊鸣嗡嗡,灯火摇曳,空气燠闷异常,后院中则不停有咒骂之声隐约传来。
就在这时候,店堂口灯光一暗,忽自栈外走人一名长衣中年儒士。
进来的这位儒士,年约五旬上下,中等身材,面自清癯,举止稳重,极像一位大户人家的西席先生。
管师爷头一抬,脱口欢呼道:“啊!是表老爷,这下可好了!”
掌尉的表老爷,除了笔尉,自然不会有他人,不过,管师爷这一欢呼,可将刚进门的笔尉给弄糊涂了。
………………………………
第十四章 纨绔从来多浅薄
表兄弟俩,一个凝视着地面,一个仰瞪着天花板,看来好像在各想各的心事,实则,此刻盘旋在两人脑海中的,无疑属于同一问题:这位金煞神,究竟是何来路?
他们原以为这厮穷极生疯,是来亡命耍无赖的,结果,事实证明,此人竟然真有一套,而并不是单有一副恶嘴脸!
表兄弟俩口虽不言,然而私底下,表兄弟俩之估计,可说是相同的:这位金煞神之一身成就,将绝不在三卿之下!
三卿之上,是将相,将相只有两人,这就是说,由卿尉开始,愈往上数,其身份愈不易假冒,进而言之,凡属列名两榜者,无论正邪,均有其一定之地位,非遇必要,谁也不愿改易他们本来的面目,今天,他们兄弟俩,在两榜人物中,只是最低层之尉字级,在一般武林人物而言,固属高不可攀,若在将相级的人物心目中,则根本算不了什么,别说将相级的人物决不会为了区区五十两黄金而出此,就是真个有所需索,方式多的是,路子也多的是,又何必如此做法呢?
这也许正是表兄弟俩此刻全都不肯先行开口的原因。
因为,两人此刻心中所存在的只是一连串的疑问,而且每一个疑问都透着既不合情,又不合理,如果付诸言词,除了徒增困扰,可谓丝毫无济于事。
房门上突然响起一阵轻微的剥啄声,表兄弟俩一下直身坐起,不约而同的转头喝问:
“谁?”
快手郑全福于门外低声回答道:“是小的。”
掌尉邱蓬飞神色一缓,接着道:“什么事?”
快手郑全福低声说道:“衡山了尘和尚差人送来一封信。”
笔尉朱家椽微微一怔,道:“了尘和尚……”
掌尉邱蓬飞已脸色一沉,冷冷吩咐道:“一边搁着好了!”
快手郑全福讷讷道:“这封信……”
掌尉邱蓬飞愠声道:“全福,我说什么,你听到没有?”
快手郑全福惶然应了一声是,悄悄退去。
笔尉朱家椽抬头迷惑地道:“你跟了尘和尚有来往?”
掌尉邱蓬飞打鼻管中哼了一声道:“什么来往?全是这秃驴皮厚而已!”
笔尉朱家橡甚为不解道:“你已猜悉来函内容?”
掌尉邱蓬飞冷笑着说道:“有什么难猜的?这已经是第三封了。前此两函,一次说要扩建大雄宝殿,一次则说要修什么舍利塔,两次我都没有理他,想不到这贼秃一而再,再而三,仍然有脸差人来?”
笔尉朱家椽一嗅道:“原来是募化。”
接着,叹了口气,点头道:“是的,这个了尘和尚,我也听人说,实在是佛门中一大败类。想他们衡山一派,当年也曾列名于八大门派之中,但自通缘和尚起,一代不如一代,终为长白一派所取代。据称目前这位了尘和尚,非但胸无大志,而且俗不可耐,自接长白掌门一职后,不事他图只知敛聚.既失僧人之清高,复无武人之气节,甚至另外还有一些风风雨雨,不堪入耳的污秽传闻,事非亲目所睹,固难尽盲,不过,由此看来,这和尚之不足挂齿,也就可见一斑!”
掌尉邱蓬飞接口道:“怎么样?愚兄不理这种人没有错吧?”
笔尉朱家橡点头道:“当然……”
神色一动,忽然注目问道:“了尘和尚前此两函之内容,快手老郑知道不知道?”
掌尉邱蓬飞道:“当然知道。”
笔尉朱家椽忙道:“那就不对了!”
掌尉邱蓬飞微愕道:“怎么呢?”
笔尉朱家橡道:“快手老郑,一向心细如发,假如这次来函的情形与前此两函无异,老郑刚才应不致特别再说:这封信’这句话,是你没有让他把话说完,家椽以为,这里面必然多多少少有点问题!”
掌尉邱蓬飞晒然道:“我还道什么事,唉!这种全身骨头不到四两重的酒肉和尚,还愁他作怪?嘿嘿,算了吧!”
笔尉朱家椽摇头道:’话不是这么说的。”
说着,不待掌尉同意,起身拉开房门,摆头喊道:“老郑,你过来一下!”
快手郑全福快步走了过来道:“表老爷有何吩咐!”
笔尉朱家椽道:“了尘和尚那封信拿来我看看!”
快手郑全福双手递上一只黄纸封套道:“就是这一封。”
笔尉朱家椽伸手接过,匆匆扫了一眼,抬头问道:“刚才你说‘这封信’这封信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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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怒使少豪解愁字
掌尉邱蓬飞不禁愁急起来,喃喃道:“但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