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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久不知看了多长时间的明月,可能是一炷香的功夫,可能是一盏茶的功夫,还可能只是抬头望了一眼,只一息的时间。
然后他就拿起拐杖,缓缓起身后慢慢走回了屋内。
不到十步,便从院子中间走回了屋中,然后关上屋门,没有点燃烛灯,只是借着梦幻般银色的月华和对屋内的极其熟悉感,走到了床边。
床边有一个窗子,温久坐在床头,将拐杖也放在床边,然后伸手打开了那个小轩窗。
月华便趁机钻了进来,一道比小窗子粗一些的月光落入屋内地面。
温久如往常一般从怀中取出了那根木簪子,然后借着月光,细细打量。
他一边抚摸一边轻轻说着:“阿梅,你知道吗?今天楚问道那小子来了,这么多年了,他来看我们了。他还是那么年轻,就像当年他第一次来我家的那个样子一般,而且还改了名字,收了徒弟。现在他叫‘楚愁’,是不是觉得很悲伤忧愁的感觉?对了,阿梅,你还记得当年我们打的那个赌吗?我们谈论他会不会来找我们,我赌的是他不会来,你当时还为此有些生气,说我有自卑感,其实啊,我是比谁都清楚,只要他不死,肯定会来找我的。当时和你打赌,就是想瞧一瞧你有些生气时的模样会不会变得难看……谁知道和不生气时候一样是那么好看。哈哈,我说这话,你可别怪我啊。”
温久说着就红了眼眶,低声对着那根木簪子说道:“我倒是很想你现在就站在我面前骂我,骂我个狗血淋头,骂我个通天彻地,骂我个从里到外……不过你别着急,我很快就会去找你,你要等我呀。这一次见了楚小子,我心中对这个世间已经彻底没有什么挂念了,唯一的挂念就是你的……”
“以前总觉得一生太漫长,前路漫漫遥不可期,可是后来才发现,人生就像一场梦一般,不管美好还是痛苦,都会有醒来的那一刻。醒来后,才蓦然发现,前路已经走到了尽头,甚至是没有了前路,脚下就是通往天上或地狱的台阶。”温久一边呢喃,一边小心地把那根木簪子放在枕边,然后躺下闭上眼缓缓入睡。
在快要睡着的时候,温久想起了那首词,然后在心中默默背诵。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料得年年肠断处,明月夜,短松冈。
他带着微笑睡去,因为他觉得他温久要比那位词人要强多了。纵使相逢应不识?不,即便相逢,他也能在茫茫人海中一眼就望到她,她也能在回头眨眼的同时瞧见他,认出他。
唯一让他有同感的,只有那一句——不思量,自难忘。
强忍着不去思念,可终究难以忘怀。
温久觉得,这辈子甚至以后生生世世,都忘怀不了了。既然如此,还怕什么生生死死?在他看来,他与她,没有生离,亦没有死别。他觉得,如此,甚好、甚好……
所以,他要去找阿梅……
楚愁刚刚躺下身子,合上眼睛,此时猛然睁眼起身,然后身形瞬间消失,来到了温久的屋内。
对于上三品修士来说,夜中视物和白天没有什么区别。
楚愁望着床上那闭上眼睛后永远都再也不会睁开了的老兄弟,脸色黯然且有些伤心。
他知道这位老兄弟其实是可以再多活几年的,但是此时这位老兄弟见到他以后,心弦彻底彻底松弛,再无挂念,然后一心只想去找阿梅。所以就会……但是楚愁理解他,正如温久也理解楚愁将要做的那件事。他们是兄弟,亦是知音。这与境界高低没有任何关系,就像高山流水般那般自然而然。
楚愁走到温久床边,替温久又裹了裹被子,然后坐在床边,望着温久那带着笑意的脸庞,不禁有些失神。他又想起了他当年和温久一起走过的六千里江湖。
那时候的他们,是真的快意恩仇,一起高歌纵马,一起仰天大笑,一起饮酒笑谈,一起意气风发。那时候的他们,没有什么太大的悲欢离合,只是单纯的向往着江湖,向往着御剑而行,一剑千里的绝世风采,向往着有生之年能够见一次宗师或是大宗师。只是,后来两人选择了不同的人生,温久选择半退江湖,和阿梅一起生活,而楚愁则是一袭青衫仗剑,继续高歌前行,势如破竹般踏上江湖巅峰。一个平淡无名,一个名流千古。只是后者羡慕前者,前者笑到了最后。
楚愁一会儿笑着一会儿悲伤的说着心里话,说给温久听,即便温久已然逝去。
就这样,一直说了数个时辰。在将近黎明时,楚愁声音沙哑地说道:“我不知道你的胳膊和腿是为什么被人废了,但是我知道是谁做的。”
温久的脚和腿,楚愁在第一眼的时候就知道是谁做的。温久说了报过仇了,但是楚愁知道,那是温久对江湖厌倦了,不想再把江湖的恩恩怨怨带到这条小巷子,说给他这个老兄弟。
虽然,楚愁不知道原因为何,但他了解温久。所以,何须知道原因?!我辈剑客,自当出快意剑,出不平剑!
楚愁心中的不平更加大,打磨的那一出世剑,更是精进了许多。
楚愁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温久,且替你起一剑,这一剑,是为你入江湖又出江湖而起!”
楚愁走出屋子,踏着微风凌空而立。然后从腰中取出了那把跟了他百年的长剑,轻轻向着空中抛去。
“起剑!”
只见那一剑风采无双,直接破空而去,消失在天际中。带着无穷无尽的剑意,若论其浓厚程度,当世无一人可出其左右。
这一日,神皇城震动,北荒帝国震动,整个北荒数百王朝震动,天下九州的江湖都被激荡起一道涟漪。
传言,有一把仙剑从天上下凡,直接砸向了神皇城的皇宫,最后被神皇城的数位实力高强的八品巅峰境界的守门人耗损帝国数年的国运才联手堪堪挡下!
那一剑的风采,冠绝天下九州。
………………………………
第七十九章 秦山之地葬故人!
那一剑归来时,晨光熹微,东边泛起鱼肚白。
赵芷水站在楚愁身旁,一脸肃穆。在楚愁起剑时,赵芷水已经醒了过来,她连忙找到楚愁,然后便一言不发。
因为她从楚愁的那一剑中,感受到了悲伤不平的剑意。
“你温叔叔这辈子其实都是向往着江湖的。可能直到将要离去时,才彻底放下江湖,彻底退出江湖。”楚愁望着床上那具苍老佝偻、满头苍白头发的老兄弟,轻声说道。
“温叔叔既然向往江湖,为何不和师父一样走遍天下?”
“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可能把所有事儿都做到完美,上至帝国天子,下到贩夫走卒,都会有遗憾。即便是师父武功盖世,依旧有想做却做不到的事情。所以活在世界上,做好一件事,把一件事做到完美就很好了。人们为此就要取舍,这一点,我不如你温叔叔幸运。”
“师父,温叔叔是放弃了江湖吗?”
楚愁闻言坚定的摇了摇头道:“没有。你温叔叔的江湖就是阿梅姑娘,阿梅姑娘对于温叔叔来说,甚至不止是一座江湖,而是整座天下。所以你温叔叔当年才能走了数千里江湖后又返回原地去找阿梅姑娘。”
“但他心中,还是希冀着江湖的,所以把希望寄托在我的身上,我也算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只是……我就不应该直接来见他,他见过我后,就彻底松下了心中那一股吊了多年的气,不然你温叔叔还能多活几年。”
楚愁有些苦涩,但是再次看到温久微微扬起的嘴角和枕边拿一根木簪子后,脸色恢复平淡。
“其实,他的意愿正是如此,若不是有我,可能在几十年前阿梅姑娘走的时候,他也跟着走了。我应该他葬在阿梅姑娘的坟墓旁。”楚愁说道。
“师父,你知道阿梅婶婶的葬处吗?”赵芷水有些好奇。
“嗯。”楚愁点了点头。在那一晚他和温久两人一起御空飞行的时候,温久带着他去了阿梅的坟墓上空,但是温久没有和楚愁一起下去见阿梅,因为温久说,现在天色晚了,不适合打搅阿梅,阿梅可能已经睡着了。
当时温久还笑着说,若有一天他不在了,一定提前请人在这儿挖一座坟墓,他要葬在这里陪着阿梅。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楚愁把温久的尸体用内力轻轻托起,然后带着赵芷水御风而行,来到了秦城郊外秦山山脚的那一处阿梅的坟墓。
这里一面有山,一面有水,两面则是视野开阔的平野,景色宜人,风水很好,非常适合下葬。
楚愁用道家天眼打量着四周,看到许多气运飘散四方,以前有所为的风水大师说过秦山山腰适合葬人,是因为有远古真龙陨落在此,龙气升腾,可以保黄泉路上的平安,一路到奈何桥都安然无事。
楚愁一看便知,这里不是什么远古真龙陨落的地方,不过却有一国天子在此陨落。他推测,死后多年还能有这等龙气的,唯有大秦王朝巅峰时候的几位天子中的一位,只是世人至今还未发觉那座帝国陵墓到底在秦山的何处。
到了此地后,楚愁带着赵芷水来到了阿梅的坟墓前,这里方圆几里地,种的都是油菜花,此时正直花开时。眼前一片金黄,花香四溢,蜂蝶互相嬉闹于一瓣瓣的黄花间。
“阿梅姑娘,我把温久这小子带来了。他也真是的,让你等这么多年……哎……其实阿梅姑娘,你也别太怨他,他是因为等我才让你久等了。”楚愁对着那座无杂草的坟墓微微笑着说道。
说罢,楚愁扭过头,一脸木然,随后是平静地拿着自己的长剑开始在一旁的地面挖了起来。
赵芷水亦是默默无言,抽出腰间的长剑,跟着师父一起挖了起来。
将近一个时辰后,两人已经挖了一个长一丈,宽半丈、深一丈多的土坑,然后两人一步跃出这个大坑。
“我去去就来。”楚愁对着赵芷水交代了一声然后身形一闪而逝。
一盏茶的功夫,楚愁回来了,身边多了个一人高的棺材。
楚愁顾不得脚下土地究竟脏不脏,直接一下子躺在土地上,躺在温久的身旁。
两人皆是头朝天,一如当年那般。
年轻时候,两人走在荒郊野外的偏僻之地,有时候实在是累的走不动了,就直接躺在地上,一起看着蓝天白云,若是正是晌午时分,阳光强烈,两人就闭上眼睛,嘴里叼一根狗尾草,一起沐浴着温暖的阳光,夏天太阳毒辣的时候,就找一棵大树,然后躺在树干上,望着头顶密集的树叶子,伴着凉风插科打诨一番,两人不亦乐乎。
不过对于两人来说,最舒服的还是直接躺在松软的土地上,要是有青草了更好,更舒服,没有的话,也不会觉得硌得慌,因为两人都适应了,以至于有时候在客栈躺一些比较软的床都觉得浑身不舒坦,彻夜失眠睡不着。
“楚小子,一会儿到了前面那座郡城,你得请老子吃饭!”一位褐衣年轻人躺在土地上,悠闲的枕着胳膊翘着腿,他瞥了一眼身旁那个躺着的年轻同龄人说道。
“为啥又是老子请吃饭?温久,你大爷我才请过!”另一个一袭青衫的年轻人嘴巴里叼着一根狗尾草,平躺在土地上,骂骂咧咧地说道。
“呸!楚小子,老子每次请客,请你一次花的银子都抵得上你请我三次了!”褐衣年轻人不满地说道。
“得得得!打住!我楚问道可是要问鼎江湖魁首,成为一代大剑仙的人物,岂会在乎这一点点银子?请就请!”青衫年轻人虽然语气满不在乎,但是嘴角抽搐了几下,明显是觉得肉痛。
“你要真能成为天下江湖公认的大剑仙,我温久改名成温不久!”褐衣年轻人嘲讽道。
“到那时候,谁还会记得这个赌约?”
“我肯定会记得的!前提是你小子能够做到我说的那一点!”
昔年的豪言壮语和插科打诨还在耳畔回荡,楚愁望着依旧如当年那般蔚蓝的天空,洁白的云彩,嘴角微微翘起,说道:“温不久,一路走好。愿你和阿梅生生世世皆是青梅竹马,皆是两小无猜。”
片刻后楚愁起身,和赵芷水一起抬着温久的尸体,把温久放入了打开棺盖的棺材里,然后再望了一眼温久的面容,最后合上棺盖,两人抬着棺材,将棺材放入了土坑中。
一炷香的功夫,两人把土坑用土填满。然后楚愁用剑气刻了一块墓碑,放置在了阿梅和温久两座紧紧相连的坟墓的中间位置。上面有几个大字,写着“温久与阿梅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