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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千岁[重生]-第3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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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半个时辰后,夜色里有马蹄声急响。

    先去太原府城探查的番役快马飞奔回来,因为太过惊骇,下马时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向薛恕回禀时嗓音还发着颤:“太原城城门紧闭,不许出入。城门外五里处,全是死人堆,只有官兵往来焚烧尸体。”

    “可探听到发生了何事?‘

    猜测再次被证实,薛恕的声音发沉。

    他曾见过蝗蝻肆虐过的模样,饿殍千里易子而食都是常事,但却绝不是现下这样村落空置,白幡高挂,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情形。

    太原府如此行事,说明情形比他预想的更为糟糕。

    番役喘着气道:”属下没敢靠的太近,只隐约听到那些焚烧尸体的官兵提到了’疙瘩瘟‘,似是爆发了某种疫病,不少人都染病死了。”

    果然是疫病。

    薛恕眉眼隐没在夜色里:”可知开始多久了?“

    ”从对话里推测,应该有近大半个月了。“

    然而他们在京师,却没有听到任何消息。

    薛恕沉吟不语,又等了一个时辰,所有外出探查的番役便都回来了。

    回禀说太原府周边的县镇情形都与此处差不离。

    白番高挂,十室九空。

    据说这“疙瘩瘟”烈性非常,染病之后药石罔效,十死八。九。数口之家,一但染此疫,严重者甚至阖门尽殁。[1]

    不过短短半月便在山西各地蔓延开来,以至于生者不敢吊,死者无人收,路无行人。

    虽近些年来,大燕各地常有大旱大涝,疫病亦常伴随发生,但从未有哪次如山西的“疙瘩瘟”般蔓延之迅速,死人之众。

    薛恕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沉默片刻,望着夜色中起伏的山林,沉声道:“十人随我赶回京师报信,余下四十人,继续前往大同寻找紫垣真人踪迹,若沿途仍然有疫情,立即快马送信回京师。”

    说完薛恕点了十人,匆匆吃过干粮之后便就地和衣休息。

    睡到天微亮时分,便起身匆匆折返望京。

    来时尚且花费了四日时间,但折返之时,却只花了三日不到。

    抵达望京时正是深夜,但薛恕仍然连夜入了宫,硬生生将隆丰帝自梦中吵了起来。

    隆丰帝倒是不见生气,乐呵呵地朝他身后张望:“如此着急,可是老神仙找到了?”

    瞧见他一心只惦记着老神仙,薛恕心里便沉了沉。却还是摇头道:“紫垣真人下落还在探寻,臣深夜前来,是有急事要禀。”

    原来并不是找到老神仙了。隆丰帝顿时兴致缺缺起来,他曲腿倚在榻上,打了个哈欠:“多急的事,不能明日再禀?”

    薛恕垂眸道:“臣前往大同时,途径太原府,发现山西一带有大饥疫。死者众多,如今太原府一带的县镇,已是十室九空。”

    “山西?”隆丰帝回忆了一番,道:“”山西巡抚好像是递过折子报了春日旱情。不过旱灾罢了,各地年年都有,户部也已经允了开仓放粮的折子。”

    他的神色并不以为意。

    大燕这些年天灾不断,旱涝蝗灾疫病轮番来,隆丰帝都看烦了。

    尤其是每次遭灾时,总有人说是上天降罪,言语间仿佛是他这个皇帝被上天不满似的,所以隆丰帝格外不喜听到这些消息。

    反正自有内阁去处理。

    大燕幅员辽阔,人口众多,天灾人祸死些人,那不是再正常不过?

    薛恕看出他的不在意,却还是坚持道:“此次的疫病与往年十分不同,更为烈性——”

    但还没等他说完,就被隆丰帝有些不快地打断了:“能有什么不同?朕乏了,此事明日再议。”

    说罢摆了摆手,便往寝殿去了。

    随侍的高贤皮笑肉不笑地赶人:“想不到薛监官还操着忧国忧民的心呐?”

    薛恕沉沉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出了乾清宫,他看了一眼晦暗的天色,避开人,又往慈庆宫去了。

    殷承玉被郑多宝叫醒时,还有点懵:“怎么就回来了?”

    郑多宝伺候他穿好了衣物,道:“好似是有急事要禀。”

    殷承玉整理好仪容出来,就看见站在厅中的薛恕。

    他立在堂中,风尘仆仆。玄黑曳撒下摆满是泥泞尘灰。听见殷承玉出来的动静,他转过身来,面上亦满是疲惫,只一双眼睛又黑又沉,像余烬里的火星,在看到他的那一瞬,方才爆开,亮了一瞬。

    “出什么事了?”殷承玉从未见过他这副神情。

    薛恕将山西景况说与他听,他似怕殷承玉不信,语气沉沉道:“臣曾经历过大疫,但便是最凶猛的疫病,也断没有这‘疙瘩瘟’来势汹汹。十者难活一二。”

    殷承玉却是自听到“疙瘩瘟”开始,面色就越来越难看。

    他自然是知道“疙瘩瘟”的。

    这种疫病一开始发作时,病者先于腋下股间生核,呕血如西瓜水,不受药饵。病者快则片刻即亡。[2]

    上一世时,疙瘩瘟最先在大名府爆发,之后蔓延到望京。

    最严重之时,望京城九门日出万棺,人死八。九,街巷皆空。

    而且这还只是个开始。

    之后疙瘩瘟又往天津等地蔓延开来,北方诸省死人无数,田地空置,良民被逼南迁或者落草为寇,各地起义不断。

    当时他被幽禁皇陵,只隐约知晓疙瘩瘟是隆丰十九年的七八月方才爆发,却没想到竟然早在这个时候,就已经有了苗头。而且真正的源头,是自山西开始。

    上一世爆发之初,所有人都以为这疙瘩瘟和从前的疫病一般,很快便能平息,却不知,这正是大燕浩劫的开始。

 第33章 第 33 章

    疙瘩瘟的贻害远比他们想象中还要严重; 后续数年间仍然难以恢复。因为疫病横行,不少村镇成了空城。户丁锐减,小儿几乎绝迹。匪患也日益严重; 不少匪首甚至四处收拢流民,揭竿起义。以致各地战乱不断。大片田地荒废无人耕种。

    人头不足; 田地无人耕,地方赋税难以收齐; 国库越发空虚; 户部艰难之时甚至连军队的军饷都拨不出来。军队本就因为疙瘩瘟死了不少兵士,士气大跌; 又缺衣少食发不出军饷,每每平乱时军心涣散,行事惫懒拖沓; 一场小小战事常常拖上数月都无法平息。到了后来,甚至还有将官带着手下士兵直接投向了起义军。

    是以后来殷承玉回宫时; 虽然京师仍旧歌舞升平; 但朝廷对地方的掌控其实已经大不如前。整个大燕都陷入动乱中,风雨飘摇。

    他为了充盈国库,才不得不想方设法从那些贪官硕鼠的荷包里掏钱。但即便如此; 疙瘩瘟蔓延数年留下的疮痍,也非一时半会儿能够弭平。

    直到殷承玉死前,大燕都还未从这场大疫里完全恢复过来,与从前的繁盛不可同日而语。

    上一世疙瘩瘟爆发之时; 他尚被幽禁皇陵之中,虽侥幸逃过一劫; 却也错过了最佳控制时机。朝廷官员的忽视; 隆丰帝的放任; 导致疙瘩瘟横行肆虐整个北方,甚至开始往南方蔓延。此后数年间,朝廷和百姓都深受其苦。

    即便后来朝廷意识到疙瘩瘟的可怕,想要遏制,也已经来不及了。

    如今薛恕误打误撞提早发现疙瘩瘟的源头,他必定要想办法及早遏制,绝不能再像上一世那般四处蔓延开来。

    殷承玉踱了几步,看向薛恕,语气沉重:“紫垣真人必须尽快找到,加派人手,不惜一切代价去找。若是仍然找不到……”他顿了顿,神情冷然:“……便尽量找个替代品。”

    他太清楚的隆丰帝的性情了,就算他上奏陈明疙瘩瘟的危害,隆丰帝也不会重视,或者说,只要不是威胁到他的皇位,平民百姓的死活,他根本不会在意。

    即便他有了先知,但若是将希望寄托在隆丰帝身上,恐怕只会重蹈上一世覆辙。

    他必须将隆丰帝支开,尽快拿到监国之权。

    “卫西河一行已经抵达江浙,你再传信于他,让他先摸清楚江浙一带的粮商、药商、漕运等,以防万一。”

    若是万一山西的疙瘩瘟没能控制住,北方疫情扩散,那势必要从南方调粮调药支援。

    殷承玉缓缓回忆从前应对瘟疫的法子,让郑多宝拿了纸笔来铺开,对薛恕道:“你再仔细与孤说一说山西的情形,不要有丝毫遗漏。”

    薛恕尽量详尽地将沿途所见告知他。

    殷承玉提笔记下要点,却是陷入沉思。

    上一世这个时候,山西并未出现过疙瘩瘟。

    按照卷宗记载,最早出现疫病的地方在顺德府,之后河间府,大名府相继都有小范围的疫病出现。当时的记载甚至并未意识到那并不是寻常的疫病,而是疙瘩瘟。

    但那应该是一年后的事情才对。

    大约在隆丰十九年二月左右,直隶各州府便相继有染病之人,之后到了四五月,又遇旱灾蝗灾,大名府尤为严重。饿死者不知凡几。之后疙瘩瘟才借此在大名府大面积扩散开来,又蔓延至整个直隶,以至于后来传入了京师。

    上一世他回宫之时,疙瘩瘟已经爆发四五年,死人无数后,疫情已经趋于平缓。后来他曾翻阅过所有记载疙瘩瘟的卷宗追根溯源。不论是何地记载,都未曾提到过山西最早出现疫病之事。

    疫病一事非人力可改,今生山西爆出疫病,那上一世必定也曾有过。

    但上一世的地方记载中并未提及隆丰十八年山西有疫病,那便只剩下一个可能——山西瞒报疫病,并且在这一年暂时控制住了疫病的蔓延。

    山西瞒报疫病很好理解。

    山西巡抚周为善已到了致仕之年,他已向隆丰帝递过致仕折子。只等今年底任期一满,便可致仕荣养。若是这个节骨眼上,他将山西爆发疫病之事上报,别说告老荣养,可能还会因办事不力问罪。

    至于控制住了疫病蔓延,殷承玉屈指轻敲桌案,觉得并未周为善本意。

    倒像是周为善为了掩饰疫病,误打误撞才控制住了。

    殷承玉再度提笔,将“焚烧尸体”和“染病者当即处死”圈了出来。

    “《诸病源候论》中说:‘人感乖戾之气而生病,则病气转相染易,乃至灭门,延及外人。’,历年来疫病之防范方法,无非便是将染病者迁至疠所隔开,再行治疗。《治疫全书》中亦有提及 ‘毋近病人床榻,染其秽污;毋凭死者尸棺,触其臭恶;毋食病家时菜;毋拾死人衣物’,皆是为了避其邪气。观山西如今情形,说明疙瘩瘟亦可遵循此法。”

    既然山西疫病能短暂控制,延缓到次年才在大名府等地爆发,就说明古法依然有用。

    只要控制住山西疫病的蔓延,再召集名医寻寻求治疗之法,或可避免上一世那样大片的爆发。

    “山西之疫情必须尽快上报,方能引起重视。”殷承玉放下笔,对薛恕道:“你去安排,无论是设法让地方官递折子,还是让流民闹事……只要动静够大,都可放手去做。”

    这一次,殷承玉无论如何也要从源头遏制住这场大疫。

    薛恕拱手应是,抬眸看向他时,目光滚烫热烈。

    他就知道,殿下绝不会弃百姓于不顾。

    殷承玉凝神思索对策时,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那个飘然降临鱼台的神祇。他站在高处,满身清冷萧肃,可当他垂眸看来时,目光比满天神佛更慈悲。

    神佛不能救世人,但他能。

    也唯有这样的人,才配为帝,才配他效忠。

    薛恕的心脏紧缩着,血液里流淌着难以言明的情愫。似滚烫的岩浆在岩层下翻涌奔腾。

    想要顶礼膜拜,又想将他拉入尘世,占为己有。

    然而最终,他只是深深将人凝着,肃容道:“臣,定不辱命。”

    殷承玉交代完正事,却是想起他先前说的话来,好奇道:“你何时经历过大疫?怎么从未听你提过?”

    没想到他忽然问起此事,薛恕垂下眼,沉默下来。

    那些经年的旧事,在看不见的角落里散发出腐败恶臭,他并不想对殷承玉提及。

    如此,便仿佛他也能洗净满身泥泞,离九天之上的冷月更近一些。

    见他不语,殷承玉眯起眼细细打量他。直觉薛恕有什么事瞒着他。

    他有些不高兴,薛恕的秘密太多了。

    上一世亦是如此。

    他对薛恕的过往来历一无所知,他不知他为何入宫,亦不知他入宫后经历什么才爬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更不知道他为什么偏偏选择了被幽禁皇陵一无所有的自己。

    要论色相,殷承璋和殷承璟哪个都不算差,身份亦并不比他低微;要论好掌控,也是生母早逝,年岁又小的四皇子殷承绪更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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