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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左翼,全琮所部负责抵敌关平。
全琮之所以参与此战,主要是因为其父全柔曾任桂阳太守,在曲江一带的影响力,恰使大军能安然通过桂阳、豫章边境的曲江、浈阳一带。但全琮带到交州来的兵马,包括了吴郡全氏宗族的精锐部曲,也十分善战。
全琮一旦阻遏关平的攻势,吕岱就领中军掩杀,集合八倍以上的兵力围歼关平。为此,吕岱特意调动了亲将松昌所部甲士,以图随时增强全琮所部的力量,正面对撼勇猛突进的关平。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没算到会有这样一场大雨,使得己方的指挥调度陷入混乱,更没算到关平如此凶猛,竟然以一敌十,冒雨冲杀。
全琮的方阵已经溃了。尹异那边虽然不见了马岱所部,可在这样的大雨下,他们也没办法正常调度增援。
这会儿关平所部即将冲杀向中军,而他们后继至少还有一千多人的兵力可以投入。吕岱不觉得只靠自家中军,就能压过敌人。这一战,大致是要输了。
听得吕岱这么说,有亲卫咬牙咒骂道:“他们就只一路来!若没有这场大雨,我们三处坚阵互为支撑,一定不会输!”
吕岱摇了摇头。
若没有这场大雨,敌军来的也就不止一路,右翼的数百铁骑也同样难以对付。归根到底,荆州军实在善战;而己方近数年来兵力扩充虽快,在兵员的训练、部伍的组织等方面都落后了。
吕岱虽然不是经历过许多战斗的宿将,但见识很广,处事也非常沉稳。他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既然不敌,就没必要强行坚持。每一名吴侯麾下的将领都明白,最重要的,是尽一切可能保存本军的实力。
好在山越士卒还有许多,这时候就该他们发挥作用。
“让山越各营向前,告诉他们,我军将会与他们齐头并进,一举击退敌人。”
“校尉,我们还要往前?”
“山越人行动之后,我们立即撤退。”
“遵命!”
“另外,遣人通知尹异一起撤退。再让松昌带精干人手,找一找全子璜的下落,把他带回来……如果带回来了,算他大功一件,我有重赏!”
雨势愈发大了,亿万水线砸落地面,发出轰隆隆的响声,简直比天上的雷声还要骇人。而水声之中,又有愈来愈响亮的喊杀声。
吕岱伸手抹去满脸的水,眯眼往阵前看了看。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什么都看不清,偶尔有些闪光……那应该是武器甲胄反射着天空中的电芒。
有个士卒从前方狂奔过来,大声道:“校尉,敌军已经与我军前阵接战了!”
这么快?
那就是在百数十步外,很近了!
但有松昌带人顶着,一会儿山越人陆续增援过去,可以坚持得更久些。
吕岱另外指了一名亲卫:“松昌不能动。你带些人去接应全子璜!”
那亲卫领命就走。
另有人对吕岱道:“校尉,咱们快走吧!”
吕岱按着腰间的长剑,咬了咬牙。
可惜了鲁子敬的谋划。交州这边,已经是吴侯所能着手的最后一个方向。可事到临头,吴侯终究迫于玄德公的压力和内部的重重危机,不敢倾师而出,只能靠些小伎俩、小手段试图以小搏大。现在看来,很难了。
可惜了步子山的辛苦。我这一走,步子山在苍梧那边就维持不了局面,他至多拖延时间,最终迟早会被逼走的。通过此战,玄德公的势力就已经在交州站稳了脚跟,吴侯再也无力撼动了。
吕岱稍稍沉默,再往四周眺望。天色依旧阴暗,雨幕依旧遮眼,而喊杀之声真的已经愈来愈近。
他从泥泞中拔足启程,随口对左右亲卫喟叹道:“这一来,江东就真正成了一隅之地,往哪里都打不开局面!下一次再作努力,该往何方?”
说了这两句,他便自知失言,连忙闭上嘴,摇了摇头。
局势怎么会变成这样?赤壁大战时虽然危险,面临的终究只有曹公,而孙刘两家的同盟内部,优势完全在江东。可现在,身在江东之人无论往北、往西还是往南,看到的,全都是实力远远凌驾于江东的庞然大物!
今后的路该怎么走?能怎么办?
他正有些出神,身边多名亲卫一齐大叫:“小心敌袭!”
吕岱急抬眼看处,只见数十步外,一队荆州军卒在一个年轻武将的带领下直冲过来!己方的前阵、松昌所领的甲士、预定应当反攻向前的山越人,竟已经崩溃了!
吕岱五十多岁了,一点不觉得自己能与敌方勇将白刃厮杀。他毫不拖延,立即转身狂奔。
奔了几步,他听到身后有荆州将士高叫道:“校尉你看,有个江东的将军在逃跑!”
那年轻将领大喜:“这厮莫非就是吕岱?抓住他!抓住他!”
吕岱身边的亲卫们、中军本部的部曲们乱成一团,有人向前迎敌,有人照旧撤退,有人簇拥着吕岱奔跑。
此时地面泥泞不堪,许多地方又积水成片,看不清道路。吕岱连着踩了几处泥沼,鞋袜都陷在了里面。一不留神,他又劈面栽进泥塘,被亲卫们抬起时,已然狼狈不堪。
这时追来的敌将已经来到近前。
吕岱心中沮丧,只求死个明白,于是喝问:“来将何人?”
“杀你者,丁承渊是也!”
原来丁奉和马玉催兵在后,大雨既来,这两人分出一部分兵力护持本营,而自家继续前进。到了此刻,他们恰与关平所部合击,将吕岱的中军大队打得落花流水。
也不知怎地,丁奉觉得,这种手持短刀在敌营乱战的情形叫人十分舒畅。此际双方都没有阵型队列可言,竟被他一口气杀透多处防线,直到吕岱近前!
吕岱被追杀一程,后阵赶来增援的吴军拼死护着主将,疯狂遁走。丁奉只带了十余人,出其不意则可,衔尾追杀了百余步,反倒被吴军杀伤数人。气得他仰天狂叫,挥刀左右乱砍泄愤。
但他这一次突袭,却使得江东各路兵马彻底失去指挥。原本吕岱还希望有序撤退,这时候根本无法实现了。
当大雨渐渐停歇的时候,战场也渐渐归于平静。
第六百九十八章 嗣子
建安十八年,五月。
诸葛乔坐在走廊边缘,有屋檐遮挡阳光之处。
此时正是南方最燥热的季节,就连檐角的风铃也只偶尔晃动,院落里感觉不到一丝风。
馆舍里的婢女们用铜盆盛水,放在走廊里降温,还有人给诸葛乔送来了擦汗的布巾和扇子。但诸葛乔并没有用,他就只端正地坐着,哪怕汗水从额头、从胸前背后不断地淌下来,已经湿透了衬里的衣服。
檐角的凸起处本来正好遮挡阳光,但随着时间流逝,阴影眼看就要挪开了,诸葛乔感觉到直射的阳光慢慢靠近。他垂着眼,看着走廊上木板的纹路,看得出木板是新铺的。
我在想什么?木板的新旧与我何干?
诸葛乔抬起头眺望,只见院落的后头仍然是一重重的院落,门洞左右有披甲的戟士站岗。他又听到厢房后面有侍女在嘀嘀咕咕,大概是在说,这孩子便是江东来的宾客……有些怪。
诸葛乔也觉得自己有些怪。
今日原说,叔父会来馆舍,但直到中午都没见着人。诸葛乔等了又等,百无聊赖,于是在馆舍中往来散步,因为心里有事,一时没有注意路途。也不知走了什么样的路线,等到反应过来,已在这陌生而寂静的院落里了。他甚至不知道此地是否依然是馆舍的范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但他又不想召来仆婢们询问。荆州和扬州有口音差异,说不清楚,何况说清楚了反而露怯,索性坐会儿,消磨些时间。
接着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刚到荆州就露怯,只怕之后会被人所欺。
这里是荆州,距离建业数千里;接下去还要去益州,益州距离荆州又有数千里。益州的北面,靠近关中的地方叫作汉中。到了汉中才能见到父亲,才能稍稍放松些。
然后……然后我就不是父亲的孩子了,我会成为二叔的嗣子,今后见到父亲,得叫他大伯才行。
诸葛乔有点想哭,于是猛地抓起布巾,蘸着温水,覆盖在脸上。
这件事情发生得突然,以至于诸葛乔到现在还觉得有些恍惚。
半个月前,父亲从益州传来书信,信上对诸葛乔说:你的叔父诸葛亮年过三十尚无子嗣,兄弟二人早就商议过继,因为双方都公务繁忙,所以一直耽搁了。近来我代表吴侯出使益州,孩儿你正好前来,我们正式把这件事办了。
诸葛乔看了很久,才明白信上的意思。
他拿着信去问母亲和兄长诸葛恪,才知道母亲和兄长去年就知道这个安排了,只瞒着诸葛乔一人,怕他伤心。
母亲抱着诸葛乔哭了很久,说怎么突然就要走,我舍不得。
而兄长则气鼓鼓的。
诸葛乔问他,为什么生气。
兄长说,听说步骘、吕岱那帮人办不成事,在交州吃了大亏。孙刘两家不得不再度重订盟约,以划分两家的利益。为了掩盖交州战事的不利影响,两家还布置了大大小小的许多内容,专用来显示盟友间的亲善和睦。
诸葛氏兄弟二人分仕孙、刘两家,皆为股肱重臣,于是兄弟间的过继子嗣也就成了盟友敦睦的一个环节。诸葛乔本该再过几年前往益州的,因此特意提前了。
这让诸葛乔觉得有些荒唐,有些愤怒,仿佛自己成了叔父的战利品,而非亲人。
可他又无法反抗这个安排,毕竟他只是个十岁的孩子。
待到次日,当吴侯也专门遣了吏员登门,询问过继仪式一应所需可有缺少,是否需要吴侯协助备办的时候,诸葛乔更只有唯唯应承。
他默然乘舟离开了建业的家,浑浑噩噩地一路前来江陵。来迎接的荆州人慢慢取代了江东人,他身边熟悉的人越来越少。
诸葛乔一路上都听凭身边人的摆布,他并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只记得临走时兄长叮嘱说,无论如何,都要恭谨循礼,千万不要丢了江东人的脸。
听兄长的意思,好像益州人都很凶恶,很难相处?
诸葛乔忍不住抽噎起来。他用力把布巾按压在脸上,用力了揉,过了许久才取下。
取开布巾的瞬间,他看到眼前站了几个人。
诸葛乔连忙垂下头。他觉得自己适才的举动太像一个小孩子,于是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阿乔?”有人询问。
不知为何,这声音让诸葛乔很熟悉,还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诸葛乔猛抬头,便看到一个身披白衣、手持羽扇的高大人影。
这人,我好像是见过的?
他是我的叔父!他便是诸葛亮!
诸葛乔呆呆地看看诸葛亮。出发前,母亲和兄长都反复叮嘱自己,见到叔父以后该怎么称呼,怎么行礼。可这时候他一紧张,全忘了。
直到诸葛亮问:“阿乔如何到这里来了?”
诸葛乔慌忙起身,结结巴巴地道:“走……走错了路!”
“这路可不近啊!怪我,本该一早就来接你,但一时繁忙,脱不开身。”诸葛亮笑着伸出手:“无妨的,来,我带你回去。”
诸葛乔犹豫了一下,伸手攀住诸葛亮的手掌。他感觉到,诸葛亮的手掌宽大有力,掌心和指腹都有厚茧,与父亲纤长的文人之手大不相同。
都说叔父曾在隆中耕田,看来竟是真的,诸葛乔想。
与诸葛亮同行的,另有两人。这两人正在商议着什么,这时候刚好告一段落,便走近几步。
两人都着戎服,做武将装束。前一人身高九尺余,肩宽背厚,体魄宏伟之极,更兼枣红色面庞,长髯过腹,望之神威凛然。与之相比,后一人就普通许多了,他不过二十来岁,身材虽然高挺,站在前者身旁却显得瘦弱,眼神也很温和,仿佛是个投笔从戎的书生。
诸葛亮牵着诸葛乔的手,让他上前:“来,见过关将军、雷将军。”
这两人便是荡寇将军关羽和奋威将军雷远!
诸葛乔想起兄长对自己说的,玄德公布置在荆州的重将关羽和雷远,都是天下名将。其中,那雷远更是双手沾满江东人的血,是个极其凶悍可怕的恶人!
诸葛乔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连忙深深躬身下去:“拜见关将军!拜见雷将军!”
关羽甚至都不停步,只“哼”了一声,继续向前。
雷远看着这小孩儿紧张而强自守礼的样子,笑问道:“足下何人?”
“我乃琅琊诸葛乔,我父乃车骑将军长史。”
诸葛亮解释道:“这是家兄次子。”
雷远拍了拍额头:“对了,昨日军师便说起过的。就是这孩子么?”
“正是。”诸葛亮摸了摸诸葛乔的脑袋,拉着他的手,与雷远并肩而行:“本来今早该去馆舍接这孩子,结果我们讨论到此刻才告一段落……我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