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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就是亡国之君-第5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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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有时候她也在想,她不过就是个妇人罢了,她对皇帝能有什么威胁呢?她值得陛下冒着大不孝失德的风险弑母吗?
  她没什么能威胁陛下的,命妇的权柄早就交给了汪皇后,她无事一身轻,她的懿旨现今没有任何的效力。
  等到稽王朱见深长大了,再反攻倒算?
  不说其他,就朱见深本人愿不愿意还得两说。
  朱见深不糊涂,当初稽戾王的死,到底是自己作的丢掉了江山,还是当今陛下不顾亲亲之谊,弑君杀兄夺位?
  是杀父之仇?还是稽戾王自绝于天?
  朱见深这个年纪,已经在读《公德论》了,他想的很明白。
  她孙太后只是一个妇人而已,早已经没有了兴风作浪的本事。
  陛下带着她一起南下,只不过是为了朝中局势稳定,防患于未然罢了。
  朱祁钰策马前行过通州而不入,带着缇骑们奔驰在官道驿路上。
  官道驿路上原本络绎不绝的商队,变得稀少了起来,看起来颇为寒酸,人气凋零。
  “冬序凛冽,远超朕的预想,我们得加快行程,早日赶到南衙了。”朱祁钰接过了兴安递过来的水壶,目光炯炯的看着南下的路,眼中晦暗不明。
  大明的经济体系是十分薄弱的,冬序的危害,的确很大,但是远没到这种地步。
  显而易见,势要豪右们并不打算束手就擒,玩起了老套但有效的挟百姓以迫皇帝的把戏。
  让大明的情况看起来更糟糕一些,让大明的暴君早日改悔。
  改掉那些御制银币、官邸法、农庄法、利柄法、考成法、官绅一体纳粮、钱法、在廷文武百官家眷不得营商、反腐抓贪等等暴政。
  还天下万民一个太平盛世!
  那时候,万民一定会用最肉麻的方式,来歌颂皇帝的伟大和圣明。
  他们眼中的万民,并不包括大明的普通百姓,他们眼中的万民,只有他们自己这些占据了分配地位的肉食者。
  那些卑贱的百姓只配被朘剥,只配给大善人们提供优渥的物质基础,充当人肉电池罢了。
  朱瞻墡,是大明至德亲王,在占据分配地位的肉食者的食物链中,站在了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作为大明皇帝的嫡亲王,他一步步走到现在,在去贵州之前,也不过是有我之人,可是贵州之行,他从乌江沿途的码头集散,悟到了利柄论对朝廷的重要,随后在贵州实践了他的理论。
  至此,他便是无我之人。
  他求的东西并不多,作为嫡皇叔,他想活着,所以他从头到尾敢监国却不敢拿陛下七品通政议政的腰牌,通政议政可以体察民情,参与政务,那代表着陛下所有国策的基础,从大明最广大的百姓利益出发。
  当然,他襄王更想做点事,不想被藩禁圈禁在小小的王府之内,一辈子不出门。
  朱瞻墡站在朝阳门外,看着车驾远去的身影,站直了身子,挺直了胸膛,大声的说道:“罗长史,走,上任监国!”
  “锦衣卫右都督骆胜,提携三名缇骑千户,按名单缉拿入北镇抚司。”朱瞻墡走入了讲武堂聚贤阁,首先叫来了锦衣卫右都督骆胜。
  永州骆氏,自靖难之后,一直是锦衣卫中重要的一股力量,祖祖辈辈都在锦衣卫当差,官职基本都是锦衣卫指挥使之职。
  骆胜在某种程度上,算是世袭武勋,虽然无爵位,但是官位,自打永乐年间就没变过。
  卢忠深受陛下信任,掌管整个锦衣卫内外,那骆胜到底是什么样的态度呢?
  朱瞻墡交给骆胜的名单是真的,也是假的。
  名单之上,不过是养济院贪墨案的不太重要的经纪买办和一些小门小户,只有一户是算得上势要豪右。
  朱瞻墡就是拿这一户试探骆胜,这一户没什么特别的,骆胜的正妻父亲涉及其中罢了。
  一面是亲亲之谊,一面是君臣大义,一面是妻子的娘家,一面是大明官办的养济院,骆胜到底是忠于大明忠于陛下,还是忠于自己?
  换句话说,朱瞻墡下了饵,就看这骆胜到底咬不咬钩了。


第六百五十一章 公者千古,私者一时
  朱瞻墡给骆胜下钩,可不是无的放矢,虽然没有任何的证据表明,骆胜参与到了养济院藏污纳垢之事,但是从罗炳忠探听到的消息而言,骆胜不见得,就那么的干净。
  骆胜到底有没有下水?还是真的站在干岸上?
  干不干净,只需要把骆胜的岳丈抓起来审问一番,就水落石出。
  朱瞻墡给了骆胜逮捕的名单,骆胜抓人不代表他没问题,但是他不抓人,那他一定有问题。
  骆胜回到了锦衣卫衙门,看着手中妻子娘家的名目,靠在椅背上思考了许久,从抽屉的最深处摸出一块头功牌,拿着一块方巾,擦拭了许久。
  这是正统十四年十月九日,骆胜随陛下德胜门外冲阵夺旗时,收获的头功牌一枚,他的抽屉里还有四枚头功牌,分别是因为抓奸细、斩虏首、探听贼人虚实等获得。
  军功的头功牌,陛下从不吝啬。
  他不是十三骑之一,但他是随陛下冲锋的三千锦衣卫中的一人。
  他还记得当日,稽戾王在德胜门外,竖起了只属于皇帝的龙旗大纛。
  德胜门外民舍四万余大明新京军望着那杆大旗,不知该怎么办才好。
  那可是皇帝,神圣的君父,就这么举着自己的龙旗大纛进攻大明的都城。
  那一刻,城外守军甚至产生了一种大明该亡的幻觉。
  那天,大雨磅礴,那天,陛下披着明光甲亲履兵锋,冲锋陷阵。
  那一天,是大明朝最岌岌可危的一天。
  皇帝被俘,京师被围困,所有人都茫然无措。
  是陛下,让大明再次看到存在的意义。
  陛下带着缇骑打开了德胜门,亲自带着十二骑卒,冲击了军阵,将稽戾王的龙旗大纛烧掉了一半,阻击孛罗冲击大明德胜门外民舍阵地,也先恼羞成怒,亲自带领骑兵追击。
  在也先亲自带领怯薛军追击之时,陛下沉着冷静指挥缇骑撤退到民舍之中,而听从命令的缇骑等回到了民舍,才发现,是陛下在殿后。
  骆胜拿起了那枚银光闪闪的头功牌,用指腹摩挲着背后“人人如龙”的字样,那是陛下美好的期盼,期盼大明蒸蒸日上。
  他的夫人程氏,温婉贤惠,持家有道,有德义之茂,骆胜娶妻十二载,膝下两儿一女,夫妻和睦。
  襄王拿出这份名单,骆胜并不怀疑搞错了。
  这份名单之上,有陛下的景泰之宝,显然是经过了陛下的首肯,那必然是经过了锦衣卫的查补,确认确有其事。
  只是因为陛下仍在京师,襄王不能调动缇骑抓人罢了。
  骆胜将头功牌别在胸前,猛地站起身来,大声的喊道:“程阳!你即可带校尉五十人,立刻前往五城兵马司,关闭日中坊、朝天宫西坊、河槽西坊、明玉坊四坊坊门,不可放一人离开!”
  “刘贲!你带校尉百人,前往四坊,按名单拿人,少拿一人,唯你是问!”
  “王有性!你带校尉两百人,将武定侯街咸宜坊内这十七户仔细抄家,掘地三尺,不可放过一本案卷!”
  卢忠可是抄家小能手,锦衣卫个个都很擅长抄家。
  骆胜看了眼自己的头功牌,大声的说道:“再点两百人,听我调遣!”
  “去安富坊!”
  骆胜将亲自带队,查抄这名单上的唯一大户人家,他妻子的娘家,住在安富坊的程府大宅。
  骆胜点齐了人马,就直奔安富坊而去,入坊出示了自己的火牌,勘合了腰牌之后,骆胜立刻命令关闭坊门。
  随后缇骑将整个程府团团围住。
  安富坊就在大明皇城西安门外,就隔着一条护城河,这里住的人非富即贵,听到缇骑办案,人人自危,都将家门紧闭,生怕惹火上身。
  骆胜坐在高头大马上,看了一眼宫里来的太监,那是一个东厂的番子,这是来盯着他干活的人,骆胜示意一个校尉前去敲门。
  程府门房在门内,瑟瑟发抖的喊着:“姑爷回家,怎么还带这么多缇骑啊!老爷让我问问到底是怎么了?”
  骆胜懒得废话,挥了挥手,示意缇骑推出了攻城破门用的撞车,冷冰冰的说道:“撞开!”
  东厂的番子猛地瞪大了眼,看着那个八人推的撞车,有些恍惚,缇骑军备精良,悬挂的撞木用铁叶裹着前面,看起来寒气逼人。
  这办案,用得着这玩意儿?
  八名缇骑将撞车推到了门前,喊着号子,晃动着挂在撞车上的撞木,用力的砸向了程府大门。
  “嘭!”
  这第一下居然还没撞开。
  “嘭!”
  缇骑又用力晃动着撞木撞了第二下,只听咔嚓的一声,大门里面的横梁直接被撞断,半拉门轰的一声倒在了门前。
  “进去拿人!”骆胜翻身下马,继续喊道。
  缇骑鱼贯而入。
  “骆指挥真是好狠的心,咱家佩服。”番子看着缇骑们冲进了程府,看着被踩的满是脚印的门板,感慨的说道。
  番子知道这一批的缇骑都十分忠诚,万万没料到如此忠诚!
  骆胜冷冰冰的回答道:“公事,自然要公办罢了。”
  养济院藏污纳垢,甚至为牙行、妓馆提供畸零女户,这在正统年间,压根就不算个事儿,使点银钱,贿赂下王振的狗腿子马顺,或者喜宁、小田儿之流,就足以摆平。
  养济院这件事,坏的是老朱家的名声不假,挖的是老朱家的墙角不假,可是在正统年间,稽戾王还亲自带头坏老朱家的名声。
  这点事儿,压根不算什么。
  也压根不会有人查到养济院的头上。
  裁判和既得利益者都是他们的人,需要投奔养济院的人,哪里斗得过?
  可是这在景泰年间,是万万行不通的。
  骆胜不太清楚妻家里在养济院里到底参与多深,但他不办也得办,因为这是公事。
  现在京师话事人是那个手持公德论,号召提倡公德和公私分明的襄王殿下。
  而骆胜本人也是讲武堂全优毕业的勋军之一。
  “你个没良心的东西,养不熟的白眼狼!”一个人被两名缇骑押着出了程府。
  这人是骆胜的老丈人,老丈人很显然经过了极为激烈的挣扎,衣冠不整,披头散发,状若疯癫,连衣服都被扯破了,破掉的绫罗绸缎,更显难堪。
  老丈人被押着,大声喊着:“我老程家哪里对不起你了!”
  “呸!”
  骆胜没说话,等着一众案犯被押走,骆胜才走进了府中,开始尽忠职守的抄家。
  骆胜没得选,他倒是想避嫌,但是卢忠走后,骆胜作为锦衣卫右都督,掌管锦衣卫,养济院兹事体大,他只能亲自督办。
  骆胜这趟差事办得很是利索,但是很快他就被人弹劾了。
  历朝历代都是以孝治天下,骆胜这趟差事,办的是老丈人,这一下子就把骆胜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
  人人口诛笔伐,仿若是骆胜这个鹰犬,不配活在人间。
  大明律定:同居亲属有罪得相互容隐,奴裨不得告主。
  谓曰:存留养亲。
  存留养亲的核心逻辑,要总结的话,就是朱熹《四书集注》所言:父子相隐,天理人情之至也,故不求为直,而直在其中。
  在儒家的核心道德理念里,天理就是仁义礼智信,天理就是三纲五常之大伦,天理的存在不能泯灭人性,所以不要在亲亲相隐之事上求是非曲直,因为亲亲之谊本身就是天理。
  很快,一份又一份的奏疏递到了文渊阁,文渊阁的阁老看着弹劾骆胜的奏疏,和稀泥一样做了票拟,便送去了讲武堂聚贤阁。
  师爷们总是擅长装糊涂,在情况不明的情况下,装糊涂是最好的选择。
  朱瞻墡拿到了奏疏,每一本都看了许久。
  比如佥都御史蔡愈济就在奏疏中,痛斥骆胜的行径,乃是灭三纲五常,灭天理而无人欲之行径。
  蔡愈济在奏疏里引用了《韩非子》中的典故。
  在先秦时候,楚国有一个人,他的父亲偷了羊,这个人便告了官,可是楚国的令尹下令杀了这个子告父之人,理由是直于君而曲于父,所以有罪。
  即便是严苛的法家,大同世界是法治社会的法家,也尊重亲亲之谊,亲亲相隐。
  蔡愈济在奏疏中,从秦朝开始数历朝历代的刑名律例,连元朝都不放过,历朝历代都有亲亲相隐的律例。
  在奏疏的最后,蔡愈济用最悲观的语气,描述了一个父子揭发、夫妻攻讦、兄弟不容、纲常败坏的世界,要求严惩骆胜。
  这是一篇很不错的弹劾奏疏,在弹劾骆胜这些奏疏中,各个御史大夫可谓是妙笔生花。
  仿佛不惩罚骆胜,大明明天就要亡国了!
  襄王朱瞻墡收起了所有的奏疏并且打包,送给了南下的陛下,并且另外附上了自己的一本准备拿头条的奏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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