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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对话,很快就从君臣奏对,变成了工匠之间讨论问题。
朱祁钰拍着锅炉说道:“这个锅炉设计的很好,为了更快速的积累蒸汽,里面这三十六根管道横卧的设计,确实解决了机车启动慢的问题,还有这里,蒸汽不直接从汽缸排除,反而通过烟管,不得不说,这个创意好,这样一来,这锅炉里的煤炭便可以充分燃烧了。”
金达俯首说道:“陛下,这泰安一号,净重九千斤,可以拉五节车厢,两万斤的货物,功率为十六马力,载满的话,每个时辰能跑四十里地。”
“好好好!”朱祁钰一听有十六马力的功率,能拉五节车厢,拉两万斤一个时辰跑四十里地,就不住的赞叹。
京师距离大名府约八百八十里地,如果泰安一号拉车,只需要二十二个时辰,也就是四十四个小时辰,不到两天。
以靖康年间,金人南下从幽州打到开封,即便是沿路没有受到大规模的抵抗,依旧走了整整四个月的时间。
时速十公里每小时,真的不快,但对于景泰年间,真的够用了!
大明的商业活动越频繁,需要拉车的马匹就越多。
“回禀陛下,已经妥当了。”大工匠带着几个工匠来到了陛下的面前,汇报着检查情况。
“出发!”朱祁钰紧了紧大氅,坐上了大明第一台蒸汽机车拉动的火车。
他坐上去之后,发现这节车厢怕不是石亨专门为他量身定做,石亨就是知道皇帝要坐,四处都是用真皮包裹的软垫,就是翻车,也不会磕到陛下。
这车厢,从头到尾就贯彻了一个主旨,那就是安全第一。
石亨也随着陛下上车,试探性的说道:“陛下要不系上安全带?”
“车厢里还有安全带?”朱祁钰稍微研究了下,便明白了这五点式安全带的用法,五条阔带固定,极为结实,设计格外合理,不影响胳膊的活动。
“起驾!”兴安看陛下系好了安全带,大声的喊道。
烟囱冒出了一阵的白烟,汽笛声在北土城的月台上响起,蒸汽通过汽包打入了气缸内,推动着连动杆和曲杆带动着五对动轮,缓缓前行。
朱祁钰看着窗外,坐稳扶好,等待着蒸汽机车的加速。
“忠国公,咱们这速度是不是不大对?”朱祁钰看着窗外行道树倒退的速度,终于发出了自己的疑问:“是技术问题吗?”
“不是。”石亨和金达互相看了一眼,摇头回答道。
朱祁钰看着窗外缇骑们的马匹,颇为不满的说道:“缇骑的坐骑快走,都要比我们快了,朕感觉在车厢里晃几下,这火车也能更快一些了!”
石亨这才回答道:“臣怕翻车,就让工匠们慢了一点。”
“加速,加速!”朱祁钰敲了敲座椅说道。
石亨隔着大水箱对前面驾驶室的工匠招呼着加速,的确是加速了,但是只加速了一点点,缇骑们的战马们,好奇的打量着坐在车里的皇帝,似乎在问,为啥放着好好的大驾玉辂不坐,坐这玩意儿?
钢铁巨兽在驰道上不停的打着汽笛,速度极其缓慢的从北土城爬到了西土城,历经两个时辰。
一路上,朱祁钰至少看到了十几架蒸汽机车尖啸着迎面驶过来,而后渐行渐远,不是泰安一号性能不行,跑不快,跑不起来,就拉了一节车厢,里面就坐着五个人。
朱祁钰下了火车,依旧是意气难平,他左手上下切动了一下,非常不忿的说道:“忠国公,你让朕系上安全带有何用?朕就是从车上跳下去,一点事儿都不会有!这是火车?我就是走路都走到了!”
“可以快一点,朕又不是瓷器,一碰就碎,你平日坐这玩意儿就开这么慢吗?”
“那倒不是。”石亨避重就轻的回答了问题,他是他,陛下是陛下,陛下要是真的在这泰安一号的火车上翻了车,这蒸汽机车,也就不用研发了,石亨、金达再加上永平制造厂全都可以谢罪了。
金达是知道厉害的,作为泰安一号的设计师,他已经亲眼目睹过多起事故,蒸汽机车是个新东西,需要用血去积累教训和经验,最终才能稳定运营。
但是血的教训,绝对不能是陛下的血,陛下磕着一点、碰到一点,蒸汽机车,也就是走到头了。
“算了,算了。”朱祁钰摆了摆手,颇为羡慕的看着驰道上飞驰的蒸汽机车,那是永平制造厂在实验机车的稳定性。
“兴安,看赏!”朱祁钰笑着说道:“金总办研发有功,朕特赐奇功牌一枚。”
金达一愣,随即跪在地上,颤抖的说道:“谢陛下皇恩!”
一马力的双动活塞蒸汽机是陛下在广州府自己折腾出来的,金达只是在改进,他没想到改进还能有奇功牌可以拿。
“好东西啊!”朱祁钰看着泰安一号蒸汽机车不由得说道,他本人是很喜欢机械的,尤其是面前的蒸汽机车,充满了蒸汽和力量的美感,就是这玩意儿太大了,没办法抱回家。
金达示意另外一个工匠,端上来一个红绸布盖着的‘祥瑞’说道:“陛下,臣有祥瑞进献。”
兴安拉开了红绸布。
第九百五十九章 孤要上头条!
兴安拉开红布之前,朱祁钰已经知道里面是什么了。
一辆制作极为精美的等比例缩小的蒸汽机车,朱祁钰还以为就是个模型,但是一个小黄门取来了火折子,点燃了一张纸,塞到了锅炉下面的火灶之中,蒸汽机高亢的鸣笛了一声,而后在盘子上沿着小轨道转起圈来。
一个能动的白铜打造的蒸汽机车,大明工匠们纯手工打造,天下独此一份。
朱祁钰玩了好一会儿,才笑着说道:“好,很好,赏!”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陛下就喜欢这些个东西,对于工匠们而言,不过是废了一些功夫,可是这些个模型手办,放在讲武堂御书房内,陛下抬头不见低头见,总会记得他们这群工匠才是,就像是陛下御书房总是挂着那副墩台远侯出征图一样的效果。
朱祁钰志得意满的离开了西土城,回到了讲武堂内,将蒸汽机车的模型放好,让兴安取来了一个玻璃罩,扣在了上面防尘,正正好。
兴安其实早就知道了永平制造厂要造泰安一号的模型,连尺寸都晓得,配套的玻璃罩都做好了。
但是过年礼物,提前说出来就没意思了。
“不错。”朱祁钰拍了拍手,看着自己满墙的模型,心情极好,自己这十二年如一日的为大明奔波,到底是没白忙活。
冉思娘走了进来,看着夫君又在捣鼓那些个模型,笑着说道:“夫君该回泰安宫了,这马上就要天黑了,群臣就要进宫觐见陛下贺岁。”
冉思娘从来不去动那满墙的手办,皇帝把这些当宝贝,平日里连打扫都是兴安这老祖宗亲自动手。
“行,走着。”朱祁钰回到了泰安宫,等着群臣们觐见贺岁。
最先来的是皇亲国戚,襄王殿下领着一群王爷一顿天花乱坠的马屁,拍得皇帝晕头转向。
沂王朱见深又获得了五块饴糖,襄王带着王爷们再呼陛下圣明,领了封赏,便消失的无影无踪。
对于大明宗亲而言,这五块饴糖只要陛下还在恩赏,那就是陛下还肯维持表面上的亲亲之谊,那就是代表他们只要还听话,就不会有无妄之灾。
而后是大明的世爵们,一群世袭罔替的国公、侯爷们高呼万岁。
再之后便是文武群臣,朱祁钰这坐的腿都有点麻了,这贺岁才算是结束。
“又是一年。”
又是一年天明节,这个本来只是平替给皇帝祝寿的万圣节,逐渐变成了一个普世的节日,四处都是张灯结彩,四处都是灯火辉煌,庆贺九十多年前,大明破茧而生。
而此时的襄王府内,朱瞻墡正在奋笔疾书,今年一月份的邸报头条,他本来势在必得,只是写着写着,朱瞻墡便停下了笔,而后将手中的题本扔进了火盆里,一把火点了。
罗炳忠一看就急了,他这救也不是,不救也不是,他慌慌张张的伸手说道:“殿下,这可使不得啊!”
罗炳忠都急眼了,这题本朱瞻墡一点一滴的写了五年,说烧,就这么烧了。
朱瞻墡写的是王化鞑靼之得失,从许多个角度分析了王化鞑靼,只是分析着分析着,朱瞻墡就发现自己说的都是屁话。
朱瞻墡不让罗炳忠救火,他既然要烧,自然是不满意,即便是写了五年,他不满意就是不满意,朱瞻墡摇头说道:“什么狗屁的得失,不是大明军强横,这些个鞑靼怎么可能这么轻易接受王化,说那么多的屁话都是扯淡。”
“不是正统十四年冬,瓦剌入寇,大明绝地反击打的瓦剌人找不到北,脱脱不花怎么可能暗地里和大明勾勾搭搭,若非大明军在集宁河套节节胜利,若不是杨俊在东胜卫悍勇无双,火药库都被炸了,依旧击败了瓦剌人,脱脱不花怎么可能不答应瓦剌人借道借兵的请求?”
“若不是大明军在大宁卫常年剿匪,脱脱不花怎肯入朝?若不是大明军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在哈拉和林把阿剌知院打的束手就擒,兀良哈诸部现在还在观望。”
“什么得失,没什么得失!想要国家边方安宁,就四个字,兵强马壮!”
罗炳忠擦了擦额头的汗说道:“殿下高明。”
朱瞻墡很不喜欢京师最近的一些马放南山的风力,在他看来,就该让他们都到边方去,在边方历练几年,就说不出这样的屁话了,那景泰二年状元郎柯潜,在京师还会说两句怀远人,柔诸侯,等到了边方,喊战求战声音比京营还大。
大有抄起家伙就是干,谁赢了谁老大的架势。
“殿下,这烧了,咱们一月份的邸报头条,还争不争了?”罗炳忠看着火烧完了题本,擦了擦额头的汗问道。
朱瞻墡笑着说道:“上,怎么不上!我已经想到了新的头条。”
“陛下前一段时间,在盐铁会议上论实业虚业,这件事上了邸报,民间反响热烈,孤就观察到了一个古怪的现象,咱们大明这些读书人,老是在做一种不切实际的梦。”
罗炳忠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个不切实际?”
朱瞻墡敲着桌子说道:“经济是什么?经济就是人们生产、流通、分配、消费实虚商品,生产是基础、消费是终点,就像是种了庄稼,最后粮食吃进了肚子里。”
罗炳忠点头说道:“殿下说的是。”
朱瞻墡嗤笑了一声说道:“翰林院的翰林、编纂们整日里做梦,一直试图将政治从江山社稷剥离出来,来塑造一个大同世界的梦,在这个过程中,不切实际的幻想,就像是襄王府的侍女一样多。”
罗炳忠连连摆手说道:“殿下,殿下,就是再生气,咱也不能自己个骂自己个啊。”
朱瞻墡一只手握住了另外一只手,慢慢拔了出来说道:“现在就又有人,想要掀起了一股风气,有些人试图将经济活动,从江山社稷里脱嵌出来,制作一个可以自圆其说的模型,嘿,陛下御书房那一墙的模型也就是个模型,和实物很接近,不过也就是接近,并不一个东西吧。”
罗炳忠一琢磨,非常认可的说道:“是这样的,没错。”
朱瞻墡举着两只手说道:“这左手是他们脱嵌出来的模型,这右手是大明的经济活动,他们就拿着这个模型,开始忽悠,就说你看在这个模型上,你这样不对,那样不对,是只字不提这只右手啊。”
罗炳忠少一思量俯首问道:“殿下的意思是,抛开事实不谈?”
“对!”朱瞻墡一拍桌子说道:“罗长史跟着孤这么些年,总结的非常到位。”
罗炳忠笑呵呵的给朱瞻墡续了一杯茶说道:“那是殿下带得好。”
朱瞻墡颇为恼怒的说道:“他们脱嵌出来的这只左手的模型,是空想,是完全不可能存在的,为什么这么说,我们待会再说,先说他们为何要脱嵌出这样一个模型来。”
罗炳忠满是疑惑的说道:“对啊,他们为什么要脱嵌出这么一个东西来呢?”
朱瞻墡伸出一根指头,移动到了罗炳忠的眼前说道:“我举几个例子,劳保局的劳动报酬,他们伸出左手来,说,陛下您看:我们完全没必要制定最低的劳动报酬标准,如果某个行业缺少了人手,那自然劳动报酬会增加,那老百姓都会去做这个工作,当这个行业不缺少人手了,劳动报酬自己就下来了。”
“老罗,你注意到这个话里面的陷阱了吗?”
罗炳忠摇了摇头说道:“殿下就别为难我了,我这都看斗鸡眼了,什么也没看出来。”
朱瞻墡颇为确信的说道:“他们脱嵌出来这个模型的目的,就是想证明,这个模型可以自律的、自适应的调节劳资关系、自动调节供需关系、自动调节阶级矛盾,完全不需要干涉的,进而根据模型的运作原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