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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韬放下杯盏,神色严肃:“赵黍,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赵黍后退半步,似乎被吓住了:“国师大人,我这是一心一意为了大计着想!”
“我知道。”梁韬忽而一笑:“但我总觉得你在耍什么心机。”
赵黍当然在耍心机,可即便被点破,他也不慌不忙,反驳道:“什么心机?如果给自己筹划未来也算心机,那天底下还有谁不是耍心机的?
国师大人,你可知人间道国一旦开始,便绝无退路可言,任凭你怎么解释,华胥国内必定要有一场大乱。此时外人还不知你我往来,但以后事情公之于众,你是不怕别人找麻烦,可是我怕啊!”
这话找不出半点问题,也是赵黍目前的顾虑之一。他协助梁韬推动人间道国,跟梁韬有仇怨的未必能报复他,却可以对赵黍下手。
“不必跟我叫苦连天。”梁韬直言:“王、楚两家的长辈,恨不得将你撕成碎片。若是没有我,你以为你自己还能在此地安享清福吗?”
“莫非是楚侍中?”赵黍很清楚,自己在青岩郡的行为,让崇玄馆在地方上的势力大受打击,肯定会引起报复。只是赵黍也仗着自己与梁韬关系,做起事来毫无顾忌。
后来梁韬让梁晦送来一盆花卉,一株四蕊,赵黍剪去其中三朵花,其用意便是暗示梁韬崇玄馆以永嘉梁氏为主,将另外三家蚕食并吞。
如今崇玄馆的楚氏子弟以当朝侍中楚奉圭为家主,若论修为法力,其人肯定不能与梁韬相提并论。但是仙系四姓中,楚氏人丁最旺,甚至有好几家分支,诸如宜安楚氏、越浦楚氏、檀岩楚氏等等,以至于崇玄馆子弟受任地方官长,大多是楚氏出身。
崇玄馆的确人多势众,但也绝非铁板一块。只是永嘉梁氏武德最盛,朝中有梁韬、边关有梁豹,自然凡事以梁氏为尊。
仙系四姓利益一致,彼此相安无事。可要是彼此起了冲突呢?
赵黍发现,人间道国这件事,仙系四姓其余三家恐怕并不清楚。而且永嘉梁氏看似尊崇,但大多数人手被牵制在拒洪关,梁韬就算分身有术,也不能面面俱到,许多事情也要靠下面的人手去做。
为了获得另外三家的支持,梁韬对三姓子弟在地方上多有放纵,在朝中以国师之威加以庇护。
赵黍忽然想起,当初在石英城时,梁韬在楚孟春的庄园找到十几坛太黄煎玉酿,这种珍贵灵药,楚孟春每年只往地肺山送一坛,连梁韬都大呼贪心。
可想而知,另外三家的子弟也有各自利益,并不完全像永嘉梁氏坦白。而即便强大高深如梁韬,也没法掌控全局。
从东胜都到青岩郡,表面上是国主借赵黍来打压崇玄馆,可梁韬也在利用赵黍来打压另外三家。现在鸠江郑氏已经倒了,梁韬没有选择死保郑氏,王、楚两家又将如何自处?是否会处处仰仗梁韬?
偏偏梁韬要做的事,不可能仅凭独自一人能成。分布华胥国各地的福地坛场,无论如何也要崇玄馆子弟来护持,永嘉梁氏人手不足,就必须借助另外三家,不可能与他们彻底撕破脸皮。
同样,另外三姓也不敢跟梁韬正面死拼,但这不妨碍他们用尽各种手段来搪塞敷衍、推诿卸责,迫使梁韬做出些许让步,这还是有办法的。
所以前些日子,朝廷里参劾赵黍的并非旁人,恰恰是侍中楚奉圭为首的一批官员,他们这番举动其实存了试探梁韬的意思。
赵黍也觉得可笑,人间道国这件事,从表面上看,整个崇玄馆能够获得巨大利益。但细究起来,原本仙系血胤四姓世家并称的格局,立刻会转变成梁韬与永嘉梁氏的一家独尊,彻底压服另外三家。
这并不是说另外三家一无所得,只是相比起未来更大的机缘,人们未必会舍弃眼前已经掌握的利益。何况人间道国即便在其他修士看来,也近乎是异想天开,哪怕是赵黍凭着赞礼官家学,也是半信半疑,崇玄馆其他人未必相信梁韬能够做到。
“大家族也有大家族的难处。”梁韬感叹起来:“青崖真君虽然是四姓共尊仙祖,但梁氏早年间曾经衰败过。而且时日一长,故旧情谊便比不上利益算计。你现在应该明白,为何我不能处在配飨附祀的位置上。名不正则言不顺,礼法之事,你比我更清楚。”
“你一定要将自己摆上主祀之位吗?”赵黍再问一次。
“不错。”梁韬点头,语气不容置疑。
赵黍仍旧劝说道:“你可知这里面承负牵连有多重?我知你修为高深,但这种事不是开玩笑的!你一旦登上那个位置,苍生信愿滚滚而来,你承受得住吗?蒹葭关出现的那条大蛇你应该也见到了,那便是受到信愿染化的下场!你是仙家高人,本该追求逍遥超脱,何苦沉沦其中?”
梁韬鹰眉轻挑:“你觉得我不如那条大蛇?”
赵黍不答话,梁韬言道:“幽烛不过是丰沮十巫凭空构造而出,强行染化先天神圣,使其具备独私灵明,哪里比得上久经凝炼的仙家真灵?你境界未至,还是不要自作聪明的好。”
其实赵黍这番劝说,并不完全是为了掩饰,他的确试图劝梁韬放弃人间道国,与其到最后大乱滔天,如果梁韬肯主动思退,那将是无数生灵的幸运。
奈何匹夫不可夺志,梁韬的宏图伟业,又岂是赵黍几句话能够说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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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仙凡各相疑
“既然说到那大蛇幽烛,我正好有一件事要问你。”梁韬把玩着杯盏:“赤云乱党那位傩面剑客,为何会出手救你?”
赵黍眉峰微敛,他心想自己终究避不开梁韬的猜疑,于是说:“不止国师大人想问,我也想问。可惜当时我受伤沉重、不省人事,没法向那位剑客打听。”
梁韬目光深邃难测;仿佛要看透赵黍的里里外外:“这话就显得有些虚浮不实了。”
“怎么?国师大人觉得我跟乱党勾结往来?”赵黍在蒹葭关与赤云都联系,一直小心谨慎,就是为了防备荆实的监视。
如果梁韬确切知晓赵黍的举动,大可不必这样试探。尽管梁韬偶尔会在赵黍面前毫无征兆地现身,但不代表他能时刻掌握赵黍的情况。
只是傩面剑客现身解救自己,着实启人疑窦。偏偏赵黍没法解释,傩面剑客很可能是老师派来的。可在世人心目中,这名剑客就是赤云都的一员。
“傩面剑客分明是要将你救走。”梁韬直言道:“他斩杀大蛇之后,我与之交手数合;他竟然抓着你不撒手,若非我以大明宝镜挪移摄物法将你夺回,你估计就被带上苍梧岭了。”
赵黍面露沉思,起身踱步,梁韬又说:“我不明白,你在星落郡设下祈禳法仪,使得神剑锋芒受制,促成乱党大败,这傩面剑客无论如何不会放过你才对。而且大蛇幽烛突然进犯蒹葭关,此人怎会正巧出现?”
梁韬这番话,倒真是启发了赵黍。老师张端景出现在蒹葭关阻挡巫真,此事不足为奇;但傩面剑客就太过离奇了。
如果说此人是张端景安排;也显得极不寻常。以赵黍对老师的了解,这种对付梁韬的杀手锏;不应该在此时曝露人前;这注定会让赵黍遭受质疑。
就如同赤云三老的景明先生;劝阻了怀明先生下山前往蒹葭关;显然就是为了防止赵黍被怀疑与赤云都有所往来。
而且从事后来看,大蛇幽烛会出现在蒹葭关,应该就是一个意外。丰沮十巫最初的设想,仍是在角虺窟召请邪神。
可以说,是赵黍开坛行法之举,贯通方圆地脉,间接促成大蛇幽烛离开角虺窟,让丰沮十巫设下圈套将梁韬拖住,好让邪神避过迎头痛击,在别处饱享血食、滋长壮大。
如果大蛇幽烛出现在蒹葭关是意外,那傩面剑客的出手又该如何解释?难不成张端景还能预先料到邪神降临?可如果老师真能预见此事,就不会与巫真斗法出城。
赵黍敬重老师,却不代表他会对老师盲目信任。张端景并非不会犯错,而且他也坦白自己在蒹葭关时来迟一步。
这么看来,难不成傩面剑客也并非完全服从老师的号令?
可这就让赵黍陷入更大的困惑,如果傩面剑客并非受老师张端景的安排,那他出手解救赵黍又是为什么?
“对啊,这傩面剑客为何要救我呢?”赵黍心下暗自低语:“他依仗神剑,足可令仙神忌惮,而我的科仪法事能够克制神剑;哪怕不救,坐视我死于大蛇腹中亦无不可。我跟他非亲非故,何必要救?”
“想明白要如何回答了?”梁韬出言道。
赵黍缓缓摇头:“真正原因我不清楚,但也许跟科仪法事有关。说不定是将我掳走,好逼问祈禳法仪,使得神剑再不受压制。”
“你是这么想的?”梁韬问。
“不然呢?”赵黍说:“堂堂华胥国师、崇玄馆首座、当代昆仑顶峰之一,能够与我对坐畅谈,难道是因为我有多高明吗?不还是为了科仪法事之功?”
梁韬不禁笑道:“如今恐怕不止是我,半个昆仑洲的高人都盯上你了。”
“这算是威胁吗?”赵黍面无惧色,一副百无聊赖的样子:“国师大人,如今的我还有退路可言么?哪怕你不说,我也必须把全副心思放在人间道国上。眼下只有这条路,才能保全性命。”
赵黍知晓梁韬性情,直接献殷勤并不能获得信任,反倒是挑衅反驳之辞,才能彰显“本色”。
“既然你这么说,打算几时动身去布置坛场?”梁韬毫不犹豫地问道。
“我随时能出发。”赵黍又说:“但你应该明白我此刻状况吧?表面上赋闲清修,实则受国主疑忌。这种情况,我公然行法,引动天地之气变化,必定不为国主所喜。我还不想这么早被人察觉你我往来,而且事态败露,肯定引来诸多阻滞,还是要略作掩饰。”
梁韬拍着大腿笑道:“这话说的,仿佛你莪真是奸夫淫妇偷情一般!”
赵黍满脸嫌弃:“崇玄馆明明最讲仙家风度、玄修威仪,怎么到你这里,便是满嘴市井俗俚?”
“威仪是借假修真,不悟玄妙之人,以为这是故作姿态。”梁韬直言:“你既然修炼了《九天紫文丹章》,那我也点拨两句——仙家威仪对外震慑鬼神、对内检束身心,若能做到内外如一,才有资格谈随心所欲、不拘一格。”
赵黍神色一正:“这不就是登坛行法前的斋戒功夫么?”
“玄理近似,但根基有别。”梁韬言道:“初学道者,形神涣散、魂魄未制,不能强求他们直入清静之境,应当徐徐而进。
崇玄馆讲究风度威仪,便是要弟子从行止坐卧、言谈应事这些细节处下手。若是威仪不正、言行不修,连这些外在粗浅都不能改变,凭什么相信其人能调摄神气?”
赵黍不由得点头暗赞,就像怀英馆,刚入门的馆廨生不是学打坐吐纳,而是先要研习术数。这不光能试出一個人的资质悟性,也考验其人是否能专心一志。要是不肯用功钻研的,也不会得授高深术法。
“话说得好听,可就我看来,你们崇玄馆大多数人只有花架子,不堪大用。”赵黍冷冷言道,语气中带上几分轻蔑。
梁韬反而神态如常:“如此传法,从一开始便是为了用来挑选出可堪教化之人。就像将五金八石、天地百草投入炉中,是为了炼成神丹。”
“那没有成为神丹的炉灰药渣呢?”赵黍问道。
“你又在发慈悲心了。”梁韬上身微微前倾,语气深沉:“有些事,你也该看明白了。这世上绝大多数人,连入炉受炼都不够资格,他们就是粪土而已,千秋万载生生死死,如同禽兽一般。”
赵黍撇嘴不言,他终究还是不能认可梁韬这番话。
“我知你心中作何想法。”梁韬的话语充满诱惑:“你想要济世利人、广度众生,可以,只要开创了人间道国,我可以让你做拣选种民、教化愚贤的师君。”
“就我这等我修为,还师君呢?”赵黍淡淡一笑。
梁韬则说:“你忘了自己开坛行法之时的能耐么?日后等你成为道国师君,南土妖神不过是随手就能碾死的虫豸。”
赵黍露出几分蠢蠢欲动的神色,却极力压制,梁韬看在眼里,颇为满意。
“布置科仪法事的理由你不必担心。”梁韬一派睥睨天下之姿:“收治瘟疫、孛星逆回这些事情,让各家馆廨首座清楚,科仪法事之功足以改变大势。他们会竭力促成在华胥国各处广布坛场一事,以此为日后做好准备,而你则是必不可或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