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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牛朴站在茶馆门口,一面咬着一根旱烟管,吞烟吐雾,一面笑眯眯的望着自己和牛真儿。
牛真儿轻轻叫了声:“爹!”头一低,红着脸跨进门去,快步向厨房去帮母亲。
叶天涯见地下兀自狼藉一片,便道:“牛叔叔,要不要找出铁锹扫帚,待会儿让小侄先将茶馆好好收拾一下?”
牛朴收了烟袋,上了一块门板,说道:“这里不用打扫了。我已将茶叶都包好了,明儿装车带走。别的都不要了。”
叶天涯见了,帮着一齐关上了门板。
牛朴点起烛火,拿着烛台凑近他一照,叹道:“难怪听人提及光武镇苑家牧童是个少年才子,现下一看,活脱脱便是个小秀才模样。小重,看来你这孩子倒是文武双全哪。”
叶天涯颇感不好意思,嘻嘻一笑,装个鬼脸,问道:“牛叔叔,适才你说将这些茶叶装车带走,怎么啦?”
牛朴叹了口气,道:“贤侄,其实我也是刚从外面回来。我在这儿等你们,便是想跟你商量一下。现下你婶的弟弟一家人都在颖州城,也是做小买卖的。明儿一早,我和你婶打算带着你真儿妹子离开这里,去投靠她舅舅。至不济,我想在那里重开茶馆,现下有了五百两银子,料来也够了。”
叶天涯点点头道:“这样也好。颖州府是个大城市,料来诸般生意会更好做一些。牛叔叔重操旧业,经营起来,想来也很熟悉。”
牛朴微一迟疑,缓缓道:“小重,不如你跟我们一起走罢。到了颖州,我便做主为你和真儿完婚。你俩原本便是名正言顺的未婚夫妻,那份婚约,自然还算数。咱们有茶馆生意经营,决计不愁讨生活。从此一家四口,其乐融融。不知你意如何?”
叶天涯一呆之下,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没料到牛朴竟尔亲口许婚。他想起牛真儿的丽色,当真是千般袅娜,万般旖旎,任何男子得有如此娇妻,人生复有何求?
霎时之间,他心头不禁怦然而动,待要点头答应,但一转念间,脑海中又涌起父母村民大仇,想起苑良姝之死,脸上不自禁的露出凄然之色。
牛朴兀自未觉,低声道:“有一件事情,我得和你说实话,以免你心存芥蒂。但是,你不可告诉真儿,免得她心中难过。”
叶天涯心头疑惑,转头瞧着牛朴。
牛朴皱眉道:“今日之事,那熊坚固然可恨,更加该死的,其实是庄桐那个小畜生!”
叶天涯闻言一惊,随即想起熊坚立誓之时,曾有“今日之事,皆因我熊坚见色起意在先,利用庄桐于后,贪图牛家茶馆而起”之言,一加回想,登时恍然大悟:“原来是庄桐出卖了牛世妹。却不知他为甚么这样?”
牛朴满脸怒色,低声道:“今儿你婶子将庄桐拉到东屋里商量,便是劝他不要再来找真儿了。后来他顾忌你,这才勉强同意的。”
他顿了一顿,又道:“说来惭愧,只因这小子自从前年偶然见到真儿,便对她动了心,多次托媒人前来。去年他又听说我要开茶馆,银子不够,便即送了八十两来。你婶子也因此而起了向你退婚之意。现下想想,真是妇人之见,唉!”
叶天涯听到这里,仍是低头不语。
牛朴叹了口气,接着道:“小重,这件事我和你婶子确是对不起你。不过,你真儿妹妹却是被逼的,你别怪她。”
叶天涯点头道:“适才牛世妹已经跟我说过了。我都知道啦。”
牛朴一笑,道:“我跟你啰里啰唆的,净扯些不相干的闲话,还没说到正题。”一咬牙,恨恨的道:“我今日才知道,先前庄桐多次讨好真儿,却见她始终冷冰冰的没半分好颜色。这小子失望之下,恼羞成怒,便起了歹心。也是机缘巧合,他因欠下三百多两的赌债,被人追打,不知怎地,这事让熊坚听说了。他二人这才勾结在一起,打起我家茶馆的主意来。熊坚亲口答应这小畜生,事成之后,赌债一笔勾销。还说甚么‘等他玩厌了,再将真儿送给这小畜生。’哼,简直是混帐王八蛋!”
叶天涯听到这里,也是又惊又怒,哼的一声,冷笑道:“原来如此!想必今日之事,是这姓庄的引狼入室,事先早已知晓。”略一凝思,又问:“牛叔叔,这个庄桐现在哪里,待会儿我要去好好教训他一番,也好替你老人家出这口恶气!”
牛朴摇头笑道:“不必了!已经有人替我们出气啦。”
叶天涯奇道:“怎么回事?”
牛朴道:“适才我带了八十两银子,本来是想去庄家布店还钱,从此一笔勾销来着。哪知刚到庄家门口,便听见庄掌柜老两口鬼哭神嚎,原来他儿子被赌场的几个人上门追打。说来也怪,今儿那赌场的几个家伙也不要银子,只是狠狠的毒打。现下这小畜生的两条腿已被打断了,成了残疾,也算是得到教训啦。”
叶天涯稍加思索,问道:“想来那个赌场多半也与熊坚有关系罢?”
牛朴道:“是啊!”叹了口气,续道:“适才我混在庄家门外瞧热闹的人群之中。这些消息,也是从赌场的人打骂庄桐之时听来的。想不到这小子不争气。我好后悔,不该听你婶子的,险些害了自家闺女。”
叶天涯心想:“看来定是熊坚在我手里吃了大亏,这才迁怒于庄桐。”
牛朴脸上掠过一丝尴尬之色,讪讪的道:“小重,不管怎样,那姓庄的小子与真儿压根儿便没甚么。你可别多心哪。适才我重提你和真儿纸约之事,你怎么说?”
叶天涯沉吟片刻,摇头道:“牛叔叔,您老人家这番话我已听明白了。世叔美意,小侄衷心感激,却不敢奉命!实不相瞒,我确是另有要事,儿女婚约之事,暂时无法顾及。嗯,其实以牛世妹这等出色的美人儿,到了颖州之后,说不定过不多时,便即有了归宿。”
烛光之下,牛朴向他深深瞧了一眼,目光中露出诧异的神色,隔了一会,问道:“你真的要走?”
叶天涯点了点头,道:“是。”
牛朴又叹了口气,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叶天涯想了想,说道:“牛叔叔,我已在镇上要了一间客房。明早你们启程之时,不必管我了。”
牛朴听了这话,脸现失望之色,手持烛台,淡淡的道:“走罢。咱爷儿俩喝上几杯!”
当天晚上,牛朴一家三口和叶天涯同桌共餐,果然有鸡有肉,更有好酒。
牛朴似乎心绪不佳,与叶天涯对饮数杯,不再多言,低头吃饭。
牛夫人却没口子的夸赞叶天涯,不住挟菜劝酒。
牛真儿替叶天涯斟了酒,微笑道:“天涯哥,今日多谢你了。来,小妹敬你三杯!”
她恭恭敬敬的敬了三杯酒,叶天涯接过来都喝干了。
牛真儿又道:“好,好!说不定还有一件事,少不得也得麻烦到天涯哥身上。咱俩共饮一杯如何?”
十五、辣手书生 三
十五、辣手书生(三)
吃过晚饭,牛真儿替父亲和叶天涯泡了一杯香茗,又帮着母亲收拾碗筷。举止有序,娴雅守礼。叶天涯瞧在眼里,心中暗赞。
他陪着牛朴夫妇说了一会闲话,这才站起身来,拱手说道:“牛叔叔,牛婶,今日多承款待,小侄感激不尽。时候不早了,明儿二老和世妹还得赶路,还请早些休息。小侄也该回客栈了。”
牛朴点一点头,道:“好,你也早些歇着罢。”
牛夫人微微一笑,向牛真儿道:“真儿,你打着灯笼,送一下叶家哥哥。”牛真儿答应了一声,转身过去,提了一盏灯笼,又将那只衣包提在手中,回眸笑道:“‘叶家哥哥’……天涯哥,咱们走罢。”
叶天涯也自取了包袱和兵器,向牛朴夫妇鞠了一躬,辞了出去。
牛真儿先行出门,叶天涯跟在她身后,穿过院子,来到前面茶馆。
叶天涯伸手卸下一扇门板,侧身挨了出去,一回头间,见牛真儿也跟了出来,忙道:“世妹,请留步罢。我自个儿走,不用你送。”
牛真儿俏目一转,微笑道:“不行。我要送你进客房,这才放心。”迈步便行。
叶天涯一呆,夜色朦胧中四顾无人,忙即追上,伸臂拦住,说道:“牛世妹,你一个女儿家,待会儿怎么回来啊?”
牛真儿嫣然而笑,轻轻道:“你若是不放心,再送我回来便是。然后,我再送你,你再送我。再然后,我再送你,你再送我。岂不好玩得紧哩?”
叶天涯又是一呆,摇头道:“那怎么成?这般送来送去,岂非没完没了?”
牛真儿向他横了一眼,将灯笼轻轻摇晃,幽幽的道:“小呆子,难道你不喜欢人家多陪你一会儿么?”
灯笼光掩映之下,叶天涯见她脸上并无愠色,小嘴边却带着俏皮的微笑,一副女儿情态,娇美无限,不由得怦然心动,又想起日间她偎依在自己怀中的情景,更是心中一阵荡漾。
牛真儿见他呆立不动,目光不敢与自己相接,轻轻吁了口气,说道:“傻哥哥,我是和你开玩笑呢!现下我已明白你的心意了。天涯哥,你是个英雄好汉,有正经事要办,必须得走。而我只是一个弱女子,又不会武功,也无法帮你。你放心吧,我不会缠着你的。”
叶天涯一直眼观鼻,鼻观心,强自克制自己的心猿意马,听了她这番话,如遇大赦,缓缓转过头来,拱手告辞,说道:“牛世妹,愚兄得走了。你自个儿要多保重。”
牛真儿一双妙目凝视着他双眼,点点头道:“天涯哥,你也保重。”伸手过去,将衣包和灯笼递在他手中,转身进内。
叶天涯望着牛真儿窈窕娉婷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之中,不禁呆立当地,突然之间胸口一阵酸楚,恍恍惚惚,惘然若失,隐隐觉得:一别而后,再也不能和这位貌美如花的“未婚妻”见面了。
当晚他回到镇上客房,洗过手脚,收束心神,照例在床上盘膝打坐,练了三遍行功,这才着枕入睡。
翌晨叶天涯起身,穿衣洗脸,推门而出,忽地眼前一亮,只见一个绿衣少女俏生生的站在门外,臂倚栏杆,右手支颐,正自呆呆出神,却不是牛真儿是谁?
叶天涯愣了一愣,奇道:“咦,牛世妹,你不是去颖州了么?怎地还在这儿?是不是牛叔叔有事,让你来找我?”
牛真儿嘴角边似笑非笑,摇头道:“不是!天涯哥,你可是真能睡啊,直到日上三竿才起床。这会儿我爹娘所坐的大车多半已在几十里之外啦。”
叶天涯又是一愣,失声道:“啊,甚么?你爹娘已经动身啦。怎地会留下你一个儿?”
牛真儿微笑道:“也不是我一个儿,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吗?你别忘了,昨晚吃酒之时,我可是当着爹娘面前向你说过,还有一件事也得麻烦到你身上呢。那便是请天涯哥带小妹一起去颖州啊。你当时可是答应过的。你瞧,我连包袱也带好啦。”
说着伸手拍拍背后一只包裹。
叶天涯一跺脚,急道:“胡闹,胡闹!我几时答应过带你同行啦?”
牛真儿甚是得意,笑道:“多半你喝多了酒,忘了这话啦。横竖也顺路,不耽误你的事情。天涯哥,要不然,你还是别管我了,让我自个儿去颖州找我爹娘罢。唔,若是途中出了甚么事情,日后你见到你牛世叔和牛婶子,就说从来没见过我。只要你不认账,料来他们也拿你没办法。好不好?”
叶天涯呆了半晌,叹了口气,怏怏的转身回房。
牛真儿跟着入内,小心翼翼的道:“天涯哥,你别着恼。你只管放心,一路之上,我甚么都听你的,绝不跟你添乱便是。当然,若是你真的不喜欢我跟着,等咱们到了颖州,你把我送到我二舅家,再分手便是。当然,若是你肯让我陪你闯荡江湖,我自然也依你。好不好?”
叶天涯苦笑摇头,皱眉道:“事已至此。也只能这样啦。你爹娘也真是的,居然放心将你一个女儿家跟我一个大男人同行。”
牛真儿见他答应了,拍手笑道:“好极啦!我娘说了,当年你爹和我爹可是至交好友,乃是过命的交情。现下你一个儿孤苦无依,当今世上,我爹娘便是你的长辈。对你的人品,二老还是信得过的。嘻嘻!”
叶天涯见她喜溢眉梢,娇脸如花,寻思:“看来昨晚这小妮子便已有了这个主意啦。”一转念间,又想起当时牛夫人在饭桌之上的言语神态:“说不定这是牛婶的主意。”
跟着想起昨晚牛朴亲口许婚之事,心中突突发跳,难道这也是他的主意?难道这是牛家在撮合自己和牛真儿?
牛真儿见他皱眉沉吟,轻声道:“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