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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琅顿住脚步,看她披着外袍赤脚凑到暖炉旁,掀开暖炉的盖子,里头有两层银霜炭在下层,上层隔着承盘。
沈晚端起里面承盘摆的玉碟,搁在案上,又取了银筷塞到他手里,“我与柳儿亲手做了饺子还热着,我替你留了几个,你尝尝。”
卫琅随她入座,挟了饺子轻咬了口,却咬到了硬邦邦的物什,他吐出来只见一枚金灿灿的铜板在他掌心。
他眉宇紧蹙盯着铜板有些困惑。
沈晚睨了眼他:“你的福气可真好,一口就吃到了宝贝。”
她低低的嘟囔着,晚膳时她和柳儿挑来减去都找不到包了铜板的饺子,她们还以为没有包进去,没想到让他得了去。
卫琅笑笑,顺手夹起另一个凑到她唇边。
沈晚抿着唇,“我吃过了,这是给你留的,你快趁热吃吧。”
卫琅却道:“礼尚往来,你亲手做了饺子,我再喂你。”
沈晚勉强张嘴,咬住箸尖硬着头皮吃下饺子,雪腮鼓鼓囊囊慢条斯理的嚼着,咬着咬着她觉得不太对劲,忙吐出嘴里那颗硌牙的东西。
一颗灿亮圆滚的夜明珠落在桌面。
沈晚瞪圆了眼,她拾掇能案上帕子,拿起那颗夜明珠细细擦拭,“这夜明珠……”
她根本不记得有掺进去夜明珠,包饺子的时候她和柳儿仔仔细细的看了一遍,除了铜板便是普通的肉糜馅还有白菜馅,至多再添几个红枣。
卫琅轻笑道:“我差人到玲珑坊买的夜明珠,原想明日给你,倒让长生先下手包到饺子里了。”
沈晚嗫嚅道:“长生哪敢自作主张,定是你的主意。”
卫琅见被她看穿,倒也不瞒着,直言道:“夜明珠挂在床头,漆夜时也不必燃灯了。”
言及此,沈晚黛眉轻蹙,“说起这件事,我梦见王府走水,圆哥儿他……”
卫琅薄唇微动,他欺身上前浅浅的吻住她的唇。
沈晚咽下后头的话,杏眸圆睁惊慌的凝着眼前的男人,他幽深的目光倒映着她的面容。
卫琅蓦地松开她,粗粝的指腹揩过她的檀唇,“今夜不许说不吉利的话。”
沈晚捂着唇默默噤声,她垂下螓首羞赧道:“我不说就是了。”
二人闲话良久,新年守过岁沈晚昏昏欲睡,白日她照顾着圆哥儿已是疲倦,晚上又忙活着了半天,她斜斜地靠在卫琅的肩头,阖上了眼软声道:“我困了,若是圆哥儿哭了,你去照顾他。”
卫琅苦笑,却也只得应下。
天大地大哪有自己的夫人大。
*
春来乍暖,万物复苏。
满园百花竞相开放,牡丹桃花馥郁盛开。
漪澜苑后院的小湖搭了一座凉亭,里头还有孩童的摇篮。
柳儿朝着摇篮里的圆哥儿做鬼脸,圆哥儿并不领情别过脸憋着嘴眼看要哭。
她当即环顾四周,瞧见乳娘不在稍稍松了口气,她温声道:“小主子,你爹娘都不在府上,你就乖乖听话。”
江采薇见状走过去,“你又折腾他做什么?”
柳儿面皮薄,轻哂道:“奴婢在逗小主子呢。”
江采薇坐在石凳上,叠着小衣,嗔怪道:“圆哥儿以后可得急着,是你爹娘丢下你不管。”
柳儿怯生生道:“夫人,您就别在小主子面前说这样的话,他看着年纪小听不懂,可还是记得住的,况且小姐还有王爷是有要事才离开玉京。”
陛下年前赐了封地,可惜路途遥远带不了圆哥儿,这才将他安顿在沈国公府,有夫人照料着,也生不出事来。
江采薇神色微动,心中蕴着怒火,“圆哥儿正是离不得娘亲的时候,她这样甩手走了,圆哥儿让谁照顾?”
她望向摇篮里咿呀学语的奶娃娃,满眼的心疼。
柳儿讷讷道:“小姐不也没带奴婢去吗?”
江采薇轻声驳道:“这是两码事,不过好在圆哥儿待在我这儿,要是在宫里……”
她闭了闭眼让自己不去想这件事,睁开眸子时,见嘉仪从月洞门走了过来。
嘉仪拧着帕子掩了掩鼻,走至江采薇身侧方才放下帕子,“婆母。”
江采薇随意应了声,“你怎得来了?”
她并不在意她的出身,只是她始终对她怀有芥蒂。
嘉仪扬着笑说道:“我想来瞧瞧晚妹妹的孩子。”
柳儿一愣,瞧了眼江采薇的眼色,见她没有说什么,便把圆哥儿抱了起来,把她抱给了嘉仪。
嘉仪还是头一回抱孩子,孩子在她怀里,原本还好好的,眨着乌溜溜的眼睛望着她,不多时他扁着嘴,哇的一声啼哭起来。
江采薇面色有些发青,自她怀中接过,“他怕是饿了,柳儿把小主子带到奶娘哪里去。
嘉仪面上擒笑,眯着眼瞧不出深意:“小世子哭声真宏亮,想来也是个健康的好孩子。”
江采薇并不觉得这话中听,她垂眸淡声道:“嘉仪县主,景延与你的和离书,你应当早就收到了吧,改日你趁早拿了回侯府,省的日后说不清楚。”
嘉仪低声下气的哀求:“我知道自己做错了,可我无处可去。”
江采薇敛眉瞥向她:“国公府从未怪过你,只是你这一招李代桃僵坏了多少事你可知道?”
嘉仪闻言咬牙颤抖着退到一边,她眼眸微微泛红。
既然他们不仁,就休怪她不择手段。
第57章 。 山洞 你也想知道当年的事情吧?……
淮南春景不逊于玉京; 桃花一簇簇的落地随水逐流。
一叶轻舟缓缓的浮于湖面,船夫撑着杆划桨,荡起的涟漪一圈一圈; 他望了眼湖光山色; 又扫了眼身后乌篷下穿着素淡的夫妻。
“你们二人远从玉京来咱们淮南; 可是在这里有亲戚?”船夫好奇的看着他们。
淮南城地处偏僻; 外来的人向来不愿踏足,且此地不像林州岭南那样丰饶; 可今日他却接连接了两位贵客; 但看他们衣衫素雅,不过这眉眼间流露出来的神韵不似他们这些普通百姓; 反倒像待在玉京城里的富贵王权。
船夫心里不禁泛起了嘀咕,这样的达官显贵来到他们这穷乡僻壤的淮南做什么。
卫琅浅茗盏中茶,淡笑道:“老先生瞧得不错; 我与内人是从玉京来的。”
船夫哈哈笑道:“我猜的果然不错,那你们定是来做客的咯?”
卫琅放下茶盏沉声道:“是有亲眷在淮南; 不过他们都已经去世了。”
船夫愣了愣; 忙道:“哟; 倒是我问的不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言罢他慌忙噤声,想她们应是到淮南祭拜亡故的亲人,也不敢再与他们闲话; 生怕沾染他们身上的晦气。
卫琅缄默,转过身继续喝着茶。
沈晚看着他悠然的喝茶; 小声道:“你在淮南真的有亲眷?”
卫琅剑眉紧锁,“客套罢了,我还没糊涂到跟陌生的人说自己的家事。”
他将小姑娘揽到怀里。
沈晚身子软软地倒在他怀里; 她靠着温热男人温热的胸膛,微微抬眸,“我只是有些奇怪,陛下缘何突然改了主意愿意放你走。”
卫琅轻声答道:“暗自揣测陛下,这可是大不敬。”
沈晚撇撇嘴,素手推开他,自责道:“我们撇下圆哥儿到这里,你就不担心他?”
卫琅捏了捏她的鼻子,“我们到淮南来可不是游山玩水的,有要事在身怎么带他?”
沈晚心头一紧:“你既说要事,可又是什么事?”
她不喜欢他事事瞒着她,既然来了那就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她。
卫琅沉吟道:“等到了淮南我再告诉你。”
沈晚索性不理他,别过头走到船头,遥望远处的湖面,澄澈的湖面倒映着欢悦游动的鱼儿,心思愈发的沉重。
小船慢悠悠地行到渡口,船夫系好绳索,望着他们夫妻二人,叮嘱道:“淮南城里乱的很,你们在这里无依无靠的可得小心,切莫招惹这里的大财主,要惹了他你们怕是出不了淮南城。”
卫琅拱手揖礼,递了几年银子言谢,目送着船夫行船离开。
正当他们迈步打算进城时,远处槐树下影影绰绰的身影,随着清风晃动。
只见从树后走出一个步履蹒跚的老人,他面黄肌瘦像是饿了好多天,双颊几乎凹陷下去,瞧着委实可怜。
“主子,老奴总算盼你回来了。”骨瘦嶙峋的老人掩面啜泣,多年的苦楚积压着他佝偻的身形,他抬起苍老粗如树皮的手,紧紧的抓着卫琅的手臂,“这么多年,你可受苦了。”
卫琅忙扶起他,眉头紧锁,低声道:“邹老伯,多年不见,你怎么成了这副样子?”
沈晚悄悄牵住卫琅的手,颦起眉心听他们说话。
邹老伯怅然垂眸,凄楚道:“别提了……”
*
正午风和煦柔和不少,云卷云舒漫天变幻。
重峦叠嶂的山林间,伫立着一间并不起眼的小木屋,四周竹林环绕,像是扎根在这里的屋子。
小木屋被打扫的很干净,不染纤尘混不似凡间人住的院子,倒像是桃花源里避世仙人所住的地方。
邹老伯颤抖着手,替他们倒了两杯茶,“你们远道而来,我也没有什么能招待你们的,这点茶是我自己种的,虽然比不上宫里,却也是我的一番心意,你们尝尝。”
沈晚端茶莞尔笑道:“辛苦邹老伯,我们还什么没有为您准备,早知道应当备些薄礼。”
邹老伯朗声大笑:“你们能来,我这把老骨头就很高兴了,哪还需要你们带些什么?”
卫琅问道:“近来你身子可好?”
邹老伯面色一沉,“我这老身子老骨还不知能活到几时,若公主在世看到主子如今这样,想必会很高兴吧。”
他伺候他们母子多年,也算亲眼看着卫琅长大,也亲眼见到了丽妃是如何死于张太后手中。
卫琅垂眸,默了默道:“娘若还在世,我定会将她带回她的母国。”
沈晚心绪万千,她听不明白他们所说的话,却还是愣愣道:“当年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见他们打哑谜她委实有些不悦。
邹老伯捻着长须,重重的叹了声,才幽幽道:“这件事说来话长,但说到底还是当今的太后娘娘陷害了我们,如果不是她,我们的公主也不会与玉殒香消,我们也不至于沦落至此,成为最卑贱的乞丐。”
沈晚知晓的事其实并不多,但她依稀耳闻丽妃和人有染的事。
邹老伯像是看出她心底想的事,他眯着眼将茶推到她面前,更是拿出锦匣里的东西,给她瞧,笑道:“你也想知道当年的事情吧?”
沈晚觑着他的脸色,迟疑了一瞬,把锦匣里的物什放了回去,“邹伯这些东西你收起来吧。”
邹老伯连忙推换到她手边,“主子应该不会在意老奴说这些。”
忆起多年前的事,邹老伯红了眼,他拭去眼底湿润,正色的将那时的事尽数说出了口。
张太后父亲是左相,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先帝荒淫昏庸无能半个朝政都由张相代为执掌,但他也不敢冒然篡夺帝位,于是便将主意打到自己的女儿身上,张氏跋扈刻薄,进宫后一跃成了贵妃。
张氏小先帝二十几岁生的又媚,自然得他宠幸,后被晋封为皇贵妃,可惜恩宠总有殆尽的那一日,没多久钟离国前来和亲,和亲的女子正是卫琅的生母钟离国的公主,钟离静。
邹老伯说起自家的公主,笑言道:“公主人善生的又美,进了宫也是独得陛下恩宠,可惜啊……”
钟离静初入邺朝宫廷,不懂得宫里的规矩,饶是如此依旧得先帝恩宠,不久封了丽妃,钟离静身边的刘侍卫是自小照顾她的,是钟离国的陛下培养的暗卫,然而正因如此,他们二人陷入危机,也让他们二人命丧黄泉。
一月后彼时钟离静怀有身孕,先帝大喜日日椒房专宠,张氏半生顺遂本以为能就此成为中宫之主,孰料竟会杀出个钟离静来。
且听说张氏身子羸弱极难怀上子嗣,而钟离静堪堪一月便怀上皇嗣,这让张氏大为不喜,日日想着谋害他们母子。
沈晚听到这,思忖道:“太后娘娘她不能生养?”
卫琅沉声道:“张氏有过孩子,只是小产了,自那以后再也没有怀过身孕。”
所以她才会对钟离静格外怨恨,但她并不知道,钟离静怀的孩子,正是元贞帝的骨肉。
十月怀胎她顺利诞下卫琅,然而自此流言四起,百姓觉着先帝年逾花甲,寻常人家早已子孙满堂,而他的最小的儿子却与长子的孩子相差不大,实在诡谲,偏生先帝也信了,对钟离静也冷落了下来。
直到三年后,流言逐渐平息,先帝又宠幸钟离静,转瞬间她再次怀有身孕,可这次却要了她的命。
邹老伯念及此气恼地拍了桌子,“太后娘娘却说主子是公主与她身边的刘侍卫私通,那可真是无稽之谈,可怜公主身怀六甲却因为这可笑的谣言而断送了性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