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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像齐庄公这种为了偷个情把自己偷没了的情况,纯属“为己死,为己亡”,咱这些臣子又不是他的亲朋密友,为啥要陪他去死?
看看,《礼记》说臣子三谏国君不听就该跑路,晏子也说君王不为社稷死咱不跟他死一块。可见咱自古以来都没有愚忠的传统,当皇帝也要尽好自己的责任才配被尊重!
这个题目明显特别对文哥儿胃口,哪怕是八股文的架构也压不住他的文思泉涌,写得那叫一个自然流畅。
吴伯通读完文哥儿这篇《社稷是养》也觉得酣畅淋漓,甚至不自觉地击节叹赞。
等他回过味来想起自己是要挑刺的,再回头重看了一遍,发现不管卷面还是文辞都找不出毛病来。
小小年纪的,这破题立意写文章倒是很有一套。
吴伯通本来就格外欣赏肯下功夫钻研学问的学生,见实在找不出什么问题来,通读完文哥儿的答卷之后终归还是提笔给了个上等。
这都不能给上等的话,前头给出的那些上等怕都得划掉了!
只可惜这样的好苗子居然早早被翰林院截胡了,不然他提督浙江学政期间就能多添一笔!
好在这小子胆子够大,八岁便敢回乡应试,如今正好在他任满之前撞进他手里来。
县学之中,昨夜睡了个好觉的吴伯通端坐上首。
由于吴伯通这个浙江学政一把手看起来心情很不错,坐在他手底下的县学学官们也放松了不少。
余姚县学一众学官昨日也轮流传看过这次巡考的卷子,对于吴伯通评定的等次没有任何异议。
甚至准备回头把王状元家这位小神童的卷子讨要过来,张贴在县学里激励后进。
看看别人,才八岁就写出这样的答卷来!
再看看你们,你们还好意思一天到晚吃喝玩乐睡大觉吗?
哦,吃喝玩乐你都比不过别人,别人吃喝玩乐还吃出本《饮食诗话》来了!
再看看你们手头那本《成语词典》吧,你还在用它当工具书,别人已经在编者名单上有名有姓了!
县学生员们带着文哥儿一起去学官那儿领回自己的卷子,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样的未来。
文哥儿昨夜也是睡了个好觉的,眼看马上就能知道自己第一次参加大型官方考试的结果,他精神抖擞地混在生员堆里等着领卷。
也不知县学是不是故意的,负责唱名的学官居然先把三等的生员名字全部念了一遍,等到这些生员面红耳赤地飞快领完自己的答卷,才慢悠悠地念起了二等卷。
二等也就比三等略好一些,按照成化年间的规定,在提学官巡考时被列入二等、三等的生员是没法参加今年乡试的!
拿了二等的学生也是垂头丧气。
文哥儿一直留心听着学官唱名,生怕错过了自己的考试结果。可等到二等卷都念完了,他还是没听到自己!
难道他居然拿了上等?!
还是说因为他不是县学学生,所以县学把他的卷子单独放一边了?
文哥儿只觉这唱名过程极其漫长,弄得他心里跟有只小猫爪子在乱挠似的,恨不得跑上去代替那位学官唱名。
就不能直接把等次贴出来让他们自己看嘛!
文哥儿抓耳挠腮地等了半天,才终于听到自己的名字。
他是最后一个拿的,后面都没人了!
果然,就是单独把他一个外来考生的卷子放开吧!
居然不肯让他参与县学排名,真是太小气了!
文哥儿在心里嘀嘀咕咕半天,面上还是很有礼貌地双手取回自己的卷子。等瞧见答卷上写着朱红色的几句点评和很显眼的“上”字,文哥儿眼前顿时亮了。
上一次!他跟钱福他们去参加阁试可没能拿到上等!
老丘跟他说他确实只能排中中间间,这个评价很是中肯。
文哥儿当时也没觉得有什么,不过既然都考了,谁会不希望成绩好一点?
这次!终于有上等了!
看来这位吴督学只是面上凶凶,给起等次来还是很友好的!
文哥儿正准备好好看看吴伯通给他的点评,又听给他发答卷的学官说要与他商量一件事:希望他一会能把卷子留在县学,他们回头张贴出来激励后进!
文哥儿听后很是不舍,这是他第一次参加正式考试的答卷,很想拿回家给老丘他们看看!
日后乡试、会试的原卷可是要糊名誊录并由官方封存起来的,肯定拿不回来,说不准只有这么一次机会了!
文哥儿把自己的理由一说,学官也没想着和丘阁老他们抢卷子了,便让文哥儿暂且把卷子留给他们,他们让人趁着他们听提学官面评的空隙誊抄一份贴出来就好。
两边说定以后,文哥儿便大方地把卷子留给了对方,自己跟着县学生员去正式拜谢提学官。
众生员已经与他颇为熟悉,走在廊下时不由询问文哥儿怎么又把卷子还了回去。
文哥儿老老实实地把原因给新朋友们讲了。
众生员:?????
很好,已经能想象到接下来他们那些夫子上课会先讲什么了。
你看看人家,你看看人家!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
唉,这个命运其实在听到文哥儿被列为上等的时候他们就该知道的!
他们刚才通过吴督学的点评一比对,已经发现刚才学官是按照评价高低来唱名的,也就说名字越晚被念出来,得到的评价就越高。
文哥儿排在最后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吴督学对他的评价最高!
这可是一度让浙江学子叫苦不堪的吴伯通吴督学啊!
也有一部分人私下里觉得可能是文哥儿如今有两位阁老老师在朝中,连吴伯通也不能免俗地额外给他个上等。
这些人拿了自己的卷子就离文哥儿一行人远远地,不知在那交头接耳说些什么。
文哥儿并不知道有人对他的等次不太服气,与新交的朋友们一起前去吴伯通所在的讲堂那边。
吴伯通与学官们已经喝过一轮茶,见生员陆续过来行礼落座,他也放下手中的茶巡看一圈。
目光又不由自主地在个头最小的文哥儿身上停留了一会。
说来也是奇怪得很,昨儿他还觉得这小子骄傲自大,需要磨磨他的锐气,今儿一看却觉得分外顺眼。
旁的不说,光看他与县学诸生的往来就知道了,这小孩儿哪里有半点自恃才高、目中无人的迹象?分明是聪慧过人、踏实肯学,且还特别能交朋友,绝不是那种只知埋首读书、不通人情世故的“书痴”。
难怪李东阳他们要先下手为强,把这么个好苗子收为弟子,这样的小孩儿谁不喜欢?要是今年他当真去应乡试,说不准就是大明最小的举人了!
吴伯通平时对学生要求分外严格,可对于有真才实学的后辈也是真心喜爱。
他收回落在文哥儿身上的目光,点了几个自己有印象的上等生员名字挨个给他们点评。
哪怕手头没了答卷,他依然能随口说出生员们的优缺点,且需要引用原文的时候根本不必思索就能诵读出来,进一步验证了他过目不忘的事实!
虽说这是针对优秀文章的点评,对其他人来说却也是一种查漏补缺。
别人有的优点你可能没有,你得学习一下;别人有的缺点你可能也有,你得改进一下!
文哥儿听得津津有味之余,不免又再次羡慕妒忌恨起来:可恶,当提学官还要过目不忘,他没有这个技能怎么办!!!
教的人有水平,听的人又够虚心,讲堂之中一片其乐融融。
吴伯通本来准备挑几份有代表性的答卷讲解一下就行了,一会再留文哥儿单独聊聊。
毕竟余姚县学大多生员都是选了《礼》经的,没必要把文哥儿的《春秋》义答卷展开来讲。
可就在吴伯通宣布这次巡考的面评就此结束时,有人站起来表示想听听吴伯通讲讲文哥儿答卷。
别的上等卷你都讲,就文哥儿这份你不讲,还说你不是看他那几个老师的面子给他评的上等?!
作者有话说:
吴督学: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本来确实是想不给面子的
吴督学:可是我挑来挑去都挑不出毛病!!
吴督学:打不过,就加入!
*
注:
①主考官评卷点评少:参考《明代乡试、会试评卷研究》
②“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一段:出自《左传》
【崔武子见棠姜而美之,遂取之。庄公通焉。崔子弑之。
晏子立于崔氏之门外。
其人曰:“死乎?”
曰:“独吾君也乎哉,吾死也?”
曰:“行乎?”
曰:“吾罪也乎哉,吾亡也?”
曰:“归乎?”
曰:“君死,安归?君民者,岂以陵民?社稷是主。臣君者,岂为其口实?社稷是养。故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己死,而为己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且人有君而弑之,吾焉得死之?而焉得亡之?将庸何归?”
门启而入,枕尸股而哭。兴,三踊而出。
人谓崔子:“必杀之。”
崔子曰:“民之望也,舍之得民。”】
…
晏子是真敢讲也很会讲hhhhh不愧是小学课本上有名的外交官(?)
第301章
文哥儿也在等吴伯通点庡?评没等到的时候还有点遗憾,并且又开始怀疑吴伯通是不是因为自己没进过浙江官学不想多费口舌。
这也不是他不想回来的,是他爹在外面做官回不来,他能有什么办法!
现在!有人帮他提出来了!
文哥儿顿时也端端正正坐好积极等待吴伯通给自己补上点评。
他旁边的县学生员倒是觉出了对方可能有些不怀好意转头小声和文哥儿讲了讲说这人平时自视甚高,觉得自己学问特别好平时都不爱搭理他们的。
没想到这次在吴督学这儿只拿了个二等连下场参加乡试的资格都没有,估计是心里很不服气才喊吴督学点评文哥儿的。
文哥儿眨巴一下眼,开开心心地说道:“不管是什么想法都得多谢他开这个口。名师点评的待遇,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遇上的!”
那可是名师诶不管是夸你的优点,还是指出你的缺点,那都赚大了好吗!
他都准备等散场后去拿回自己的卷子堵住吴伯通让他单独点评一下!
有人帮助你提升自己,不管对方是出于什么想法、什么理由都得好好感谢他才是!
众人一听文哥儿这么一讲竟也觉得很有道理。
而且莫名想帮文哥儿把这些话转述给对方怎么办?
对方一定会气炸了。
由于有人开口拦下了吴伯通这位提学官底下的生员们三三两两地窃窃私语讲堂上一时间有些嘈杂。
学官们见此情况正要呵斥几句,吴伯通却给了他们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他撩袍坐回原位抬眼看了那个出头的生员一眼转头低声问了学官对方的姓名。
学官们对自己手底的生员都是熟悉的听吴伯通提问后忙把名字报了过去。想到这也是县学里的好苗子学官报完名字后便想给这生员说说情:“他许是……”
吴伯通摆摆手,让学官不必说了。
他搞教育这么多年,遇到的刺头可太多了,罢出过的生员也不计其数,不知多少人恨他恨得牙痒痒。
可这些生员都是拿着朝廷给的廪粮、享受着家里人免徭役的好待遇,若是让他们浑水摸鱼、滥竽充数,岂不是对不起老老实实缴赋税服徭役的百姓?
老百姓辛苦耕作供给你们的米粮,你们学来学去就学成这个样子,竟还吃得心安理得?
吴伯通从来不觉得自己的严格有错。
同样地,吴伯通也不会觉得学生不服气就是对他不敬,读书人若是连点锐气都没有,只会捧着书摇头晃脑地死记硬背,就算进了官场又能走多远?
敢做敢言也不是什么坏事,官场中畏首畏尾的应声虫还少吗?
吴伯通看了眼那个生员,目光又落到一脸期待的文哥儿身上。
这小孩显然是真盼着听他点评。
刚才他点评其他卷子优缺点的时候,就注意到这小子双目熠熠,听得那叫一个认真。
他们讲学的时候最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学生——你想传授出去的学问,学生一点不漏全都学会了,还有比这更有成就感的事吗?
既然学生要听,吴伯通也不介意多讲一会,而且还是从文哥儿答的《四书》义开始讲起。
为什么他认为文哥儿的《四书》义全场最佳?
他开始对比着来讲,比如有的人有这样的缺点,文哥儿没有;有的人有那样的缺点,文哥儿也没有。
对比的时候吴伯通还凭借自己强悍的记忆力给大家复述一下两份答卷的原文。
同样的《四书》题,为啥你的立意没别人深刻?同样的用典,为啥你引用的圣贤之言没别人好?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