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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幼微低低地应了一声,示意自己在听,“然后呢?”
“但若是按照陛下您这些年一直在长安尝试的方法——在灵河浮升到地面之前,用咒术抢先一步将它导引到另一处地下,并持续加以引流,使之在地表以下奔涌、逸散——那么地面上的人,就暂时安全了。
“这实在……是个天才的方法。”杜嘲风低声道,“陛下是怎么想到的?”
“很早就在想了。”孙幼微轻声道,“自从朕登基以来,一想起我大周的腹地底下有一条随时可能涌现的灵河,朕就寝食难安……景明十七年,朕把这个想法和你师父白无疾讲过,当时拿野灵试了试,但失败了……”
孙幼微稍稍停顿,而后忽然颇有几分自嘲地笑了一声。
“说起来,朕还要谢谢那些殉灵人……天抚十八年,无为馆的沈千替朕修建佛塔的时候,意外发现长安城的地底多出了许多沟壑,那时魏行贞前来进言,说这些底下的沟渠都是用来作引灵之用——呵,朕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陛下就是从那时起,重新命人去验证地下引流法是否可行?”
“对……这三年间,确实找到了一些办法。”
“为什么从来没有听您提及过呢?”
孙幼微的的目光倏然转向杜嘲风,“让你们知道又有什么好处?觉得自己多了一条退路吗?导引灵河是一招不慎就立刻万劫不复的办法,若非万不得已,朕不会用的。
“天箕宫和工部近来在做的筑堤准备才是当下的头等大事,不要以为从冯二郎冯三郎那里听到了转机就能松一口气了。”
杜嘲风喉咙动了动。
昨天夜里听二郎三郎提起这件事的时候他就在想,孙幼微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授意这两兄弟将这些年长安地下的一切告诉他呢。
他只能想到一种可能——入冬以来的种种异象,尤其是冬祭上的断旗之变,着实让孙幼微受到了惊吓,以至于她无法再像从前一样做一个沉默的执棋者。
如果确实如此,那接下来……
杜嘲风深吸了一口气。
“臣今日来,就是想说,或许陛下这一个抵御灵河的方法会完全失效。”
孙幼微眉头轻皱,“什么意思?”
“……这段时间,臣一直在翻看匡庐死前留下的供词。”杜嘲风缓声答道,“当初听到他说殉灵人是在竭力遏止灵河的起势,我还觉得难以置信——但昨晚听完二郎和三郎透露的秘密,这件事回想起来,似乎也有一些可能。”
孙幼微哼了一声,“所以呢?你是想来和朕说,朕这些年来可能误会了殉灵人——这个在大周各地蛊惑百姓,触发血祭的邪教,可能确实是来救我子民于水火的‘天道信使?’”
“……不,臣要说的是匡庐的另一句话,因为那句话过于含混,所以此前并没有激起什么水花。”
“哪一句?”
“‘天道要收回祂对凡人的偏爱’”杜嘲风答道。
孙幼微再次颦眉,“……”
杜嘲风双目微垂,“当时的情景是这样的,在他说完瑕盈是天道信使、秉承着天道的意志之后,臣曾问他,天道究竟有何意志要让瑕盈代为在人间行使。匡庐说他并不是十分清楚,但他曾在瑕盈的占卜手札中看见一句话——就是刚才那句。”
女帝笑了一声,脸上的表情却陡然变得阴鸷起来,“杜天师,你想说什么……你觉得灵河起势,和所谓的天道意志,有何关联?”
“陛下先听臣把话说完。”
“朕在听!”
杜嘲风静坐在那里,目光依然波澜不兴。
他知道方才说的这些话如果不解释清楚,大概已经足够让孙幼微对他起杀心——如果灵河的起势是因为天道要“收回偏爱”,那这几乎就是在指责孙幼微作为天子倒行逆施,触怒上天,以致招来如此惩罚。
他想了一会儿,缓缓开口。
“天下之大,并非只有我中原一个朝廷,既然他们言称‘凡人’,那就不是单单针对我大周。您问我觉得灵河起势与天道意志有何关联,我觉得无甚关联——即便有,那也只是百六阳九的一环,是必经的劫数,远非人世间的因果所能影响。”
孙幼微的脸色缓和了一些,她的目光冷漠地扫过杜嘲风,“那杜天师觉得,这句话何解?”
“……陛下还记不记得天抚十六年,曾在岱宗山上作祟的伪鸾?”
“记得。”
“伪鸾是来自域外的大妖,前不久与魏行贞交手的夹谷衡亦然。”杜嘲风轻声道,“在此之前,域外的妖物很少来到我中土九州,过往史书中的记载,往往隔上几百年才能看到一二笔墨——这算不算是天道对凡人的偏爱?”
第四十一章 要命的猜测
孙幼微刚想开口,只听得杜嘲风又说了下去。
“妖物从半灵,晋位到妖,再到化形,乃至提升境界——每一层都要历经渡劫,愈往上走,经历的劫难愈是恐怖艰难。往后的不提,单说凝结妖元这一步,能做到的妖物就百中无一,不历九死一生,不能成事。
“凡人修士则不然,我等觉醒灵识无需渡劫——不要说渡劫这么严苛的条件了,一个修士要开启它的灵识几乎是一件无师自通的事,根本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
“这算不算天道对人的偏爱呢?”
“妖物觉醒之后才有妖元,凡人生来就有魂魄,妖元一旦溃散,就彻底消失在这个世上,人死后却有轮回往复——这,又算不算是一种偏爱呢?”
杜嘲风眉头颦蹙,“臣想到的、可能是偏爱的东西还远远不止这些……但眼下不到十年间已有两只大妖在我大周腹地出现,近日又有许多新晋的修士的灵识莫名蒸发,像是前两条猜想已有应验——陛下?”
孙幼微隐隐觉得眼前的影像有些发青,她闭上眼睛,独自恢复了一会儿。
“继续说。”
“臣去桃花卫查看了近日新晋修士的情况,结果只能说是触目惊心——除去十几个在执行任务的过程中,因为灵力突然消散而惨死的修士,还有更多人是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回了普通人,这些人拿了些打发银子便回家去了,底下的人没拿这事儿当回事,一直捂着,没有半点声响。
“但几日前死去的旗官不一样,他在宫中当差已有七年之久,无论如何也不算一个新人,臣担心……”
杜嘲风没有再说下去。
孙幼微慢慢走回了御座,她的动作因为深思而显出几分颓唐。
“你是担心……所有的修士最后都会……?”
杜嘲风点了点头。
“即便是太平时候,山野村落也偶尔会遇上有妖物侵袭,需要各地的平妖署前往清除——更何况当下正是多事之秋,不管是灵河的导引还是河堤的修筑我们都需要灵力深厚的修士,倘若有朝一日灵力的蒸发确实蔓延开来……
“臣,想像不到那会是什么样的光景。”
孙幼微极慢地呼出一口气,一点一点咀嚼着杜嘲风的这些猜想。
她缓缓看向杜嘲风。
“……这些猜想,天师既然敢当面来和朕说,想必胸中应该已经有应对之策了吧?”
“有。”杜嘲风答道,“……不过也只有当这些猜想确有其事的时候,才能称得上是应对之策,否则……大概是在主动寻死吧。”
孙幼微的喉咙动了动。
“说,”她略略低头,“朕……听听看。”
……
……
这日午后,冯榷从一个复杂的梦中醒来,直到睁开眼睛,她才意识到一切是梦,于是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老夫人,”沉香在一旁低声道,“二郎和三郎在外面等您,两人来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了。”
冯榷微怔,“……我睡了这么久?”
“这几天您着实是受累了。”沉香将茶递到老人的嘴边,让她含了一口漱洗,“您要见一见他们吗?”
“好啊。”冯榷的目光还有些昏沉,但脸上还是带起了几分微笑,“原本昨晚就想喊他们来,结果人在杜嘲风那边,也不好强拉。”
“我来帮您梳头。”
“嗯。”
对着镜中自己的脸,冯榷一时有些茫然——也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她就这样老去了。
“老夫人中午是做梦了吗?”沉香问道。
“是啊。”
“是很高兴的梦吗?”
“……为什么这么问?”
“哦……因为我听见您笑了好几声。”沉香的手飞快地捋顺老人的头发,将它们妥帖地盘在脑后,“很少见您梦里这么开心。”
冯榷笑了一声,“不是什么好梦。”
“是吗。”
“是啊……我梦见了,年轻的时候……还有一些,故人。”
沉香手里的梳子停了停,脸上虽然还在微笑,但却不说话了。
冯榷听着梳子缓慢摩挲过长发的声音。
“……我小的时候,”老人低声道,“我的姐姐……也经常在午睡以后,给我梳头。”
“您是想她了吗?”
“大概……吧。”冯榷忽然颦眉想了想,“再过两天,又到她的忌日了。”
沉香点了点头,“……不过今年看这封山的架势,大爷怕是没法子再上来祭奠了。”
冯榷沉默了一会儿,“一会儿你去药房问问,看他们那边还有没有山鲛。”
“好嘞,您是打算代大爷去一趟吗?”
冯榷摇了摇头,“我就不去了,到了日子,要是远道没有上山,你就替他去一趟吧……反正也不麻烦。”
“好。”
……
约莫一盏茶的时辰过去了,里屋终于传来一阵脚步声,冯易康和易平同时抬头起身——姑婆拄着手杖,慢慢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姑婆。”两个身型高大的年轻人同时上前向老人行礼。
“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陛下交给你们的差使都做完了吗。”
“都做完了。”二郎答道,“眼下我们俩在山上就是候命,暂时没有别的什么事情了。”
“是啊,本来中午想去五郎那里蹭个饭,再和他一起过来的,结果他今天一早下山了。”二郎笑道,“这几天一直很忙,每次来见姑婆都在说正事,今天就专门过来看看您。”
冯榷笑叹了一声,“要是没事了,你们也去向陛下告假先回家一趟吧——你们母亲这几天估计是等急了。”
“我们已经给家里写了信,”二郎答道,“且陛下说了接下来的半个月我们最好一直在山上待着,哪里都不要去。”
“这样啊……”冯榷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沉香端来一些糕点和蜜饯,放在了几人手边的桌案上。
“对了姑婆,阿姐现在在做什么呢?”三郎边吃边问,“昨晚我和二哥从杜天师那儿出来以后去找过她,结果没碰上,姐夫说她前几天和您一道去六符山了。”
“嗯。”冯榷低声应了一句。
“我们能去那边找她吗?”
————
“你们找她做什么?”
“呃……也不做什么,”三郎怔了怔,“就是好久没见,刚好她也在岱宗山,我想——”
“暂时别见了吧。”冯榷脸上的笑意稍退,“你姐姐这几天,需要好好在长陵静一静。”
第四十二章 讨厌一个人的原因
三郎微怔,“阿姐……犯什么错了吗?”
“别问了。”一旁二郎端起茶盏,“就听姑婆的,等阿姐出来,我们再去探望她吧。”
三郎仍有些不解,他看了看哥哥,又看了看姑婆,若有所思地将两只手交叠着握在了一起。
……
冯家的佛堂里,冯六郎大口嚼着小七给他送来的卤牛肉——自从昨天夜里回家以后,六郎就被李氏关在了这里反省思过。
小七坐在旁边的蒲团上,两手抱怀,看着这个才见面不久的六哥,心里有些动容。
“你回去吧。”六郎说道,“这地方冷。”
小七摇了摇头,“……这有什么冷的,我都是这儿的常客了,往这儿一坐就跟到家了一样。”
六郎发出几声“哧哧”的笑声。
他用力地咽下一块大肉,看向小七,“以前的事,你真的什么都记不得了?”
“嗯……”小七有些心虚地点了点头。
“那这些年,你和阿姐他们相处得怎么样?”
“很好啊。”小七撑了一个懒腰,“阿姐是我现在最喜欢的人!”
六郎手里的动作忽然停了下来,他略略抬头,看着小七,似乎有些意外。
“……怎么了?”
“嗯……”六郎沉默了一会儿,“就是有点没想到。”
小七想起来之前从冯嫣那里听到的往事,想起过去冯婉为了殷时韫甚至想要将姐姐推下山的念头,她扶着脸笑了笑,“天涯何处无芳草嘛,天底下好男人那么多,为一个殷大人伤了姐妹感情不值得……”
冯六郎望着眼前的小七,眼中几不可察地闪过一丝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