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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闻恺往床铺上一躺。杜恒和阎孟双默契地压上来:“说不说!”
陆闻恺费劲推开他们俩,道:“我妹妹来了,我去看她。”
“你还有个妹妹?”
陆闻恺侧身朝墙壁:“我休息会儿,下午还有课。”
“你真有妹妹?”
“喂?”
*
数天后,陆诏年乘船回到重庆。
大哥因为要去别的地方考察,还要过段时间才能返家,他们派了一个业务员照顾陆诏年。业务员是一位女士,叫赵小小。陆诏年客气地叫她赵小姐。
赵小姐照顾陆诏年在船上的起居饮食,言行体贴,可不知道怎么回事,陆诏年总感觉赵小姐对她有些不屑,像是大材小用了。换作别人可能会有些忐忑,而陆诏年理所当然地认为,没有人不会喜欢她,不该待她好。
抵达重庆当天,一家上下都来码头接她。那阵仗,不知实情的人看了,还以为哪家的千金做了什么了不起的大事,荣归故里呢。
大少奶奶冯清如邀请赵小姐到家里歇息,吃顿便饭。赵小姐婉拒,称公务在身,以后有机会再拜府上,到时还望贵府勿嫌弃。
辞别赵小姐,陆家人打道回府。道路拥挤颠簸,陆诏年却一点不嫌烦,一个劲儿地说此行的见闻。
又绿打趣地问她二少爷的事情,这到底怎么一回事,是回来还是不回来。陆诏年皱皱眉头说,大哥也没和我讲。
“你大哥就没想着把二少带回来,让你一个人先回来,是让你在老爷跟前‘打掩护’。等老爷气过了,他才好回来。”
“哦,我想也是这样……”陆诏年说着,忽然有些心虚。
哪次大哥出远门,大嫂不盼着的?大嫂在家中盼着,大哥却在外和女明星共居一室。
这次远行,原本该是大嫂和大哥一起出去的,偏生让她去了。大嫂嫁到陆家这么些年,操持家中大小事体,孝敬公婆,待她也好极了……
于情于理,她都不该对大嫂隐瞒此事。
陆诏年兀自忧虑着,回到公馆,不见母亲迎接她。冯清如说,夫人在楼上休息。陆诏年奇怪,这才傍晚,母亲哪会这么早就休息。
“母亲!”陆诏年大喊着上楼。
又绿忙跟过去,劝慰道:“小姐,夫人休息着呢。”
“可是,我回来了呀,母亲难道不想我吗?”
又绿露出为难之色:“夫人身体不适…?????…”
“怎么回事?”陆诏年也不等又绿解释,直接闯进了房间。
夫人已经听到陆诏年的动静,正由用人服侍着从床上坐起来。
“母亲!”陆诏年迎到母亲身旁。
夫人脸色苍白,挤出一点笑,更让人心惊。
“怎么病了?”陆诏年着急得不知如何是好,握住母亲的手,看看这儿,看看那儿。
“上回在院子里睡着了,着凉了,不碍事,休息两天就好了。”夫人抬手抚摸陆诏年头发,“南京好不好玩呀?”
“我还去了上海呢!不过……就那样吧。”陆诏年乖巧道,“母亲,真的没关系吗?看起来不大好。”
“嗯,你让我现在躺下来,就更好了。”
“那……明早我再来跟母亲请安吧。”
“嗯,乖。”
*
晚些时候,陆霄逸回来了。陆诏年害怕他问起陆闻恺,一开始躲着。做父亲的以为是自己回家晚了,惹女儿闹脾气了,亲自到房门口,哄陆诏年用晚饭。
陆诏年只好出来。令人意外的是,父亲并没有提到陆闻恺,只是关切地问她这一路的经历。
结果陆诏年反倒忍不住了,说:“其实,其实二哥……”
姨太太关切道:“怎么了?”
陆诏年咬咬唇,不说了。
陆霄逸见状,道:“今下午我收到你大哥的电报了,闻恺执意念军校,当飞行员。他打定主意了,就没有转圜的余地。这脾气啊,跟我当年是一模一样。你们也不要太操心了。”
姨太太松了口气,却也忧虑:“军校多苦呀,这孩子……从前我劝他,就怎么都劝不了。”
陆诏年道:“意思是,你们都同意了?就这么放任他?那何必费这一番功夫,我也傻傻跟着去了……”
冯清如道:“小哥哥隐瞒家里这么久,决心之大——”
陆诏年急道:“我是说,我是说……反正他做什么与我何干!”
在座几人都无奈。
用过饭,陆诏年让又绿收拾行李,把大哥给大嫂买的东西送过去。
“小姐,你在担心二少爷么。”又绿道。
陆诏年摇头,道:“这就是女人的烦恼罢?知道了许多匪夷所思的事,一切都由不得你……”
又绿笑了起来:“小姐,有心事?”
陆诏年想了想,把又绿招到身边,耳语。又绿听罢,吃惊不已。
“我真后悔出了这趟门!”陆诏年道。
又绿默了默,劝解道:“这事,小姐还是不要同大少奶奶提起的好。夫妻间的事情,最忌讳旁人插手,即便大少奶奶待你好,待你亲,可往后他们夫妻间有什么事情,那也是会怨到你这里来的。”
“可是我不说……”
“小姐,你听又绿一句。又绿常在市井走动,别人家里发生了什么事,都有所耳闻,但凡插手人家夫妻感情,就没有落着好处的。何况,大少奶奶即便知道了这件事,又能怎么办呢?追到南京去,和那个女明星一较高下吗?”
陆诏年皱了皱眉头。
又绿接着道:“是呀,哪有这么出格的事情。只有农户家的泼妇才会举着菜刀,追丈夫一整条街。”
“可我没想到,大哥竟也……”
“虽说现在颁布了法令,可你看哪个男子不是三妻四妾?大少爷一表人才,倾慕他的女子不知到有多少呢,家里只一位少奶奶,说是男子表率了。”
陆诏年想反驳,可又不知如何反驳,只得道“好罢”,差使又绿把大嫂的东西送过去。
陆诏年舟车劳顿,躺下来,却难以入眠。她想到大哥养外室,陆闻恺终究也会婚娶,他人还在外边,不知会碰见什么样的女子。
日子的确一去不复返了。
就是前些年,陆闻恺还常伴她身边,教她读书写字……
作者有话说:
都忘了吧!隔壁阿七的化名之一就是赵小小
第十二章
陆诏年学业不佳,十里八乡都晓得。人们背地里笑话她父亲,农民出身,血脉里就没有慧根。陆诏年忿忿,想争这口气,可一上课就忘了。国文课念之乎者也,数学课拨打算盘,哪有窗外的天牛甲虫或“叮叮猫”有趣。(方言:蜻蜓)
以前考试不及格,她嬉皮笑脸,同母亲撒撒娇就过去了。自从家里多来了一位哥哥,她考试不及格,母亲就要用“二荆条”伺候。(方言:广义指挨打)
陆诏年被母亲追赶着,赤脚往院子里跑。
迎头撞上一道视线,陆诏年险些摔到。
四周花团锦簇,陆闻恺坐在一把竹矮凳上,捧著书本。他眉目清俊,气定神闲。
相形之下,陆诏年这幅样子实在张牙舞爪。
陆诏年来不及转身,后颈就被母亲逮住了,接着母亲揪住她耳朵,怒吼:“给我回屋!”
陆诏年没有逃脱余地,立即改变态度,搓着小手道:“母亲,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往后我会认真学习的!”
“你这话说了几遍了?信你我闯了个鬼!”
夫人拽起陆诏年回屋。只见不远处读书的少年走了过来,陆诏年以为他看笑话,朝他瞪眼咧嘴。
陆闻恺笑出声,对上夫人的目光,邃敛了笑:“夫人,依我薄见,小姐聪慧过人,考试成绩不如预期,恐怕不是自身的问题。”
夫人挑眉:“你倒认这个妹妹,替她说起话来了。”
陆闻恺道:“依我薄见,小姐生性活泼,对世事充满好奇,如若喜欢什么,就一门心思扑上去。倘若小姐找到了对课业的兴致,想来就能轻松取得成绩。”
“你说得轻巧,什么办法我们没试过?”
“夫人不妨试一试我。”
“你?”
“自我来到陆家,受尽夫人与老人惠泽,我年纪尚浅,还不能有所报答……若是对小姐课业有帮助,能了夫人一桩心事,我心里也能安慰些。”
“你自己都是个学生,又怎么教人?”
“正因为我还是个学生,懂得怎样学才出成绩。”
夫人松开了陆诏年:“罢了!今天且饶过你,你拿起试卷课本,跟哥哥到书房去。”
“他才不是我哥哥。”陆诏年不情不愿地咕哝,可不敢不抓住这个机会,一溜烟跑了。
须臾,陆诏年来到书房,陆闻恺先到,正在温书。旁边有个女孩伺候着笔墨,是陆诏年的使女,因为干活儿还不利索,平时不怎么能看见她。
“你过来。”陆诏年颐气指使。
又绿规规矩矩地走到陆诏年跟前:“小姐有什么吩咐?”
“你不要和他一起。”
“是夫人让我……”
“别为难她吧。”陆闻恺出声道。
陆诏年道:“从前不知哥哥伶牙俐齿,竟用这种法子讨好我母亲。”
“哦,我也没想到你这么笨,回回考试不及格。”
陆诏年睁大眼睛:“你方才还说我聪慧!果然是骗母亲的话,我要告诉母亲去!”
“那我会如实禀告夫人,陆诏年顽固不化,只能多打两顿才开窍了。”
陆诏年气得不好,攥紧双拳。
陆闻恺笑:“快过来吧,小学的功课还不简单?你只要记住我的话,下次就不会被夫人追着打了。”
“你不过比我大三岁,有什么神气的,过不了多久,我也会上中学。”
“你考得上?”
“我不考也能上!”
陆闻恺冷笑。
陆诏年忽然不服气了,走到陆闻恺旁边,把课本放在书桌上:“如若你教不好我,就和你母亲离开这个家!”
陆闻恺怔了下,道:“我若同你赌,我有什么好处?”
陆诏年踌躇着不知许什么,抬眼瞧见又绿,道:“我就把她许给你。”
陆闻恺冷冷道:“你的使女,我要不起。”
陆诏年皱眉:“那么等你真的教好了再说吧,说不好就只有今天一次。”
“你坐下,先看看你的试卷。”
凳子还没焐热,陆诏年就开始发难,要垫子,要吃糖,要换钢笔……倒把又绿折腾了。
陆闻恺处变不惊,待又绿拿来吃的喝的,搁置一边:“这一页写对,才许吃。”
“你凭什么——”
陆诏年话未说完,教陆闻恺抢了去:“夫人应允我教你功课,现在我就是你的老师。难不成你不懂何为尊师重道?”
这等于说陆诏年没有教养,家门低微。陆诏年可不敢让人抓住话柄,只得老老实实写字。
为了和陆闻恺较劲,陆诏年精神抖擞,瞌睡不打了,要吃的东西都给忘了。
夫人悄悄过来看,又悄悄地走了。
陆诏年和陆闻恺不知不觉中挨近了,他碰到她胳膊,她便“哎呀”一声。陆闻恺以为她闹脾气,却看见她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一道红痕。
“又绿,劳烦你去姨太太房里拿瓶药膏过来。”陆闻恺道。
不一会儿,又绿拿来药膏,给陆诏年上药。又绿平时学做粗活儿,下手没轻重,陆诏年喊疼。陆闻恺便说:“我来。”
陆闻恺抹一点药膏,把药膏抹到陆诏年手臂上,同时轻轻呼着气:“还疼吗?”
“疼。”
“疼啊,下回该知道用功念书了。”
陆闻恺笑了下,陆诏年怔怔地别过脸?????去。
可陆诏年对一样东西,热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即便和“眼中钉”陆闻恺较劲,兴致也维持不了多久。才学了几天,陆诏年就听不进去了,陆闻恺念什么,她的脑袋跟着点,昏昏欲睡。
陆闻恺喊她,喊不醒,哄她,她不听。陆闻恺拽她辫子,轻轻的,她没感觉,拽得用力了,她吓得惊叫唤,看准了原来是他,便反手招呼上去。
书房闹哄哄,还伴着又绿的笑声,惹得家中上下都过来看是怎么一回事。陆诏年趁机央求母亲,学不动了,不要学了,女子无才便是德。
夫人一耳光甩过去,把陆诏年打蒙了。旁的人都蒙了。
“看看你这德性!现在哪个名门闺秀不是饱读诗书,你这个样子,怎么跟人比,往后怎么嫁得出去?”
“我不要嫁人,我出家当尼姑!”
“这学期末再交白卷,不用你说,我立马把你送青城山去。”
青城山以古寺名刹闻名,传说白素贞便是在青城山修道成人的。
陆诏年打了个激灵,噤声不语。
夫人遣散了人,让又绿看着,今晚不写完功课,他们三个人都不许睡觉。
“不过作文而已。”陆闻恺道。
“不如你来写罢!”陆诏年挑起笔杆,愁眉苦脸。
“什么样的人作什么样的文章,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