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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高拱这是要将事情扩大化,争取利用这次机会,彻底搞死徐阶和他的三个儿子。
很快,高拱的人就查到,徐阶的儿子徐Ш托扃扇嗽诰┏墙艘蛔桔。淖试既蚪稹S炙敌旖追湃纹渥佑肱秃嵝兴罩菟山鹊亍�
吏科给事中张博弹劾徐阶的三个儿子侵占民田,有欠赌债而多被索取赔偿的全都找徐阶要钱,一些松江百姓则闯进徐阶家中抢夺,围绕在徐阶床前骂他,而徐阶只是低下头不发一语,多次想要关门自缢,都被家人阻拦。
很快,蔡国熙将徐阶三个儿子,和一干仆从戍边,没收其田六万。
朱翊钧一直在关注此事,意外的是,海瑞巡抚应天,徐阶这件事,一开始就是他引出来的,这一次,却没有就此事上过一封奏疏。
但仔细一想,又不觉得奇怪。一开始,海瑞处理此事,是为了那些被强占土地的贫苦百姓,但事情发展到现在,贫苦百姓也变成了党争的工具人,高拱和蔡国熙利用他们,打击政敌。
这并非海瑞的初衷,他一心想要清丈土地、推行新政,为朝廷尽忠,为百姓谋福,不想参与这些政治斗争。
徐阶虽然退了,但朝中还有许多他的学生,至少内阁就有三个,李春芳、张居正、殷士儋。
就算他的门人高拱受隆庆信任,但朝中还有许多科道官,他们虽然不是徐阶的学生,但他们和徐阶是同门。
王门内部虽然也谈不上团结,老师前脚刚闭眼,他们后脚就分了七大学派,以及若干小分支,但对外还保持着团结一致。
一时间,朝中许多官员上疏,有的为徐阶求情,称许多事情,皆是他的儿子和仆从所为,徐阶并不之情;有的说,徐阁老在任时拨乱反正,居功至伟,不该以莫须有的罪名,毁他清誉;还有的说高新郑咄咄逼人,恩将仇报,以怨报德。
但这些人都是打打嘴炮,精神上支持一下徐阶,并没有什么实质证据,证明徐阶无罪,或是高拱嫁祸。
但其中有一封奏疏,就明确指出:高拱之所以紧咬着徐阶不放,还都是些经济问题,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府中一位门客告诉他:“徐阶若要复出,能凭借的只有钱财,如果他没有资产,就再无可能复出做官了。”
其中还指出高拱和蔡国熙密谋,让徐阶的长子徐А⒋巫有扃约白迦恕⒓移褪耸撸渲谢拱ㄓ氪耸虏⑽薰亓纳斜η湫扃�
这篇奏疏还写得有理有据,尤其是徐瑛那段,似乎对此人的秉性、为人和生活尤为了解。
这看起来多少带了些个人情感,朱翊钧刚才没注意,竟有些好奇,这封奏疏是谁写的。翻到后面一看,差点惊掉下巴。
“啊!!!”朱翊钧大张着嘴,仿佛能塞下一枚苹果。
隆庆被他这一声大喊静得不轻:“怎么了这是?”
朱翊钧拿起奏章就要往外走:“父皇,我先回去了。”
他拔腿就走,也不行礼,也不告退,给了隆庆一个快速消失的背影。
他刚出乾清宫左右看看,他身边的太监、锦衣卫全都涌了过来,朱翊钧扫了一眼,没有自己要找的人,问道:“与成呢?”
刘守有说道:“与成今日休沐。”
朱翊钧看向陆綵:“你哥是休沐,还是瞒着我干大事去了?”
“……”
陆綵不敢啃声,只是掀起衣袍,跪在了朱翊钧跟前。
恰巧这时候,远处有官员走来,朱翊钧定睛一看,正是高拱。
朱翊钧沉声道:“起来,回去再说。”
双方在乾清宫的广场上迎面碰见,高拱赶紧推到一旁,躬身,向皇太子行礼。
朱翊钧脚步不辍,径直走了。高拱目送他走远,这才转身向乾清宫的方向去。
回到清宁宫,朱翊钧拿出奏疏,递给冯保:“大伴,你看看这个。”
冯保拿出来看了一眼,比起朱翊钧当时的震惊,他看起来平静许多。
朱翊钧看着他:“你看看,这封奏疏是谁上的?”
“与成上的。”
“与成上的!”朱翊钧又惊讶又费解,“他一个锦衣卫,他为什么要去管徐阶的闲事?”
徐阶这件事朱翊钧虽然关注,但他从始至终没有帮着任何一方说过一句话。虽说是党争,但其实,他也不清楚这个案子的真相究竟是什么。
可他万万没想到,他身边的一个锦衣卫,会突然站出来,替徐阶说话。
冯保扶着他坐下:“殿下,你先别急,且听我慢慢道来。”
陆绎为什么会掺和进这件事,那还得从陆炳庞大的亲戚圈子说起。
他先后娶了四任妻子,元配是吏部尚书吴鹏的堂妹,继室分别是黄锦的侄女、安定伯张容之女、翰林院编修赵祖鹏之女。
陆绎的母亲正是安定伯张容之女,张容的兄长张永是正德年间的太监,原是刘瑾的兄弟,因不满其作为反目,后铲出刘瑾有功,兄弟几人都封了爵位。张永还曾在武宗跟前,多次保护过王守仁。
陆炳还有五个女儿,长女嫁成国公朱希忠嫡长子朱时泰,次女嫁给了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这个朱翊钧是知道的。
而陆炳的第三女正是嫁给了徐阶的第三子徐瑛,也就是说,徐瑛和严绍庭一样,也是陆绎的姐夫。
陆绎性格内敛,平时话极少,但他其实是外冷内热,重情重义。
当初严家抄家,严世蕃斩首,陆炳死了还要被言官弹劾,陆绎却顶着巨大压力,收留了二姐和二姐夫,现在轮到三姐,他怎么可能不出手。
再则,陆炳曾经是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绎十几岁就做了锦衣卫,调查和搜集情报对他来说信手拈来。别人查不到的秘闻和隐情,他都能查到。
这件事朱翊钧本来只是看个热闹,看得正高兴的时候,却发现身边亲近的人卷了进去。
“和高阁老作对,谁给他的勇气?”
高拱仗着隆庆的信任,在内阁横着走,首辅都要看他脸色过活。
他现在半点容不得别人跟他唱反调,已经走了一个陈以勤,眼看着最近和赵贞吉闹得水火不容,李春芳也快顶不住了,反复上疏请辞。
陆绎,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佥事,四品官,他怎么干?
朱翊钧叹一口气:“可能是我给的吧。”
他又看向冯保:“大伴,我很担心与成。”
冯保说:“我也担心。”
锦衣卫再怎么嚣张跋扈,那也只是皇帝的内臣,一切行动都要听从皇帝的命令。
高拱现在上有隆庆撑腰,下有言官无数,陆绎一封奏疏呈上来,就是公开跟他作对。
以高拱那二指宽的心胸,决不能就这么轻易放过他。
朱翊钧隐隐觉得这件事没这么简单,但又想不到高拱会如何出手。
最关键的是,高拱虽然独断专横,但并非大奸大恶之徒,在国家大事上,他的决策都起到了积极作用。与他这个皇太子,想来没有恩怨。
他还小,每日读读书,练练武,吃喝玩乐,日子过得很开心,他没想过,也没理由这时候和高拱对着干。
可这些年,陆绎和刘守有一直守护在他身边,他们感情深厚,如果高拱真要迁怒陆绎,他不能不管。
这时候,殿门前一个人影闪过,朱翊钧喊道;“你别在那儿鬼鬼祟祟的,有什么话进来说。”
作者有话要说
王朝更替之际,往往是文人涌现之时,晚唐、晚明都是。
梳理一下人物关系:崽崽认识戚继光,戚继光认识莫云卿,莫云卿是董其昌的师兄,董其昌有个好友叫冒襄。这哥们儿厉害了,十岁能作诗,董其昌为他作序,把他比作王勃,希望他点缀盛明一代诗文之景运(都要亡国了,还盛明)。因为有才,江南名妓个个是他的红颜知己,比如陈圆圆、董小宛。
冒襄有个好兄弟,叫陈维崧,清初著名通讯录,和朱彝尊、纳兰性德并称清初三大词人,开创阳羡词派。陈维崧还有个忘年交,叫曹寅。
纳兰和曹寅都是康熙的銮仪卫,嗯,这不就和我另一个崽崽联系上了吗,就在隔壁(快吃我安利!)
第154章 刘守有走进来,站……
刘守有走进来,站在大殿中央,躬身,抱拳,对朱翊钧说道:“殿下……”
他欲言又止,还抬眼看了看朱翊钧。
朱翊钧今天没心思跟他猜谜:“你说什么,你就直说,别吞吞吐吐的。”
刘守有这才说道:“与成,他不懂事,让殿下为难了。”
朱翊钧怒道:“你说的对,该打!”
“是,打归打,殿下可不能不管他。”
“管他?”朱翊钧嘟嘴,更生气了,“他行动之前瞒着我,现在要我怎么管他?”
刘守有说道:“殿下你是了解他的,他就是个闷葫芦,他不说,是不想让殿下牵连进去。”
“他把自己牵连进去了,我能……”朱翊钧的声音忽然小了下去,“我能置身事外吗?”
刘守有一掀衣袍给他跪下:“与成得罪了高阁老,以高阁老的行事作风,他一定会对付与成。”
“自从陆绎的父亲去世之后,陆家一年不如一年,直至先帝驾崩,也没人再护着陆家。”
朱翊钧说:“你挺关心陆家。”
“我关心的是与成,”刘守有伏下身,给他磕了个头:“我与他多年好友,不忍心见他因此送了前程。”
“你倒是仗义。”朱翊钧别过头去,“你叫朱希孝管他。”
朱希孝是现任锦衣卫都指挥使,也是成国公朱希忠的弟弟,算起来与陆绎还是亲戚。
朱希孝与高拱谈不上多深厚的交情,但他是个好人,陆绎真有什么性命攸关的事情,他也会站出来,在隆庆跟前求个情,仅此而已。
刘守有笑道:“朱大人哪有咱们殿下神通广大,还是得您出手。”
这马匹拍得,其实没什么用,就算他不说,朱翊钧也不会放任高拱整陆绎,坐视不理。
现在还没到那个时候,高拱八面树敌,前面还有徐阶、李春芳、赵贞吉、殷士儋,陆绎这个小小的锦衣卫,高拱不一定能腾得出手来。
朱翊钧转过头去看向冯保,问道:“大伴,你觉得呢?”
冯保若有所思,听到他的问话才回过神来,知道他问的是陆绎这件事,便苦笑了一声:“提醒他多带些细软,携一家老小,赶紧逃吧。”
“!!!”
冯保可不是平白无故这么说,他是在给朱翊钧剧透,陆家马上就将迎来抄家、削籍的命运。
而高拱那边,陆绎的奏疏道出了他的真实目的,迫于朝中巨大压力,他只能把徐阶的案子暂时搁一搁。
事情看似已经平息,但朱翊钧觉得,以高拱的做派,他一定不会就这么算了,事情还没有结束。
果不其然,几天之后,另一封弹章接踵而至,来自山西监察御史张守约。
这位张御史可不一般,当年严嵩把持朝政,他与杨继盛联名上疏参劾,结果杨继盛死了,他只是被贬为道州通判。
张守约要弹劾的是一个死人,已经死了十一年了,这个人正是陆绎的父亲陆炳,罪名是结党营私,贪污官银数十万两。
张守约还指出,当年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弹劾严嵩,却仍是参不倒他,正是有陆炳在背后撑腰,他俩还曾经合起伙来诬陷夏言,致使夏言被斩首示众。
这个时候,把二十几年前的旧账翻出来,绝非巧合。又不是什么血海深仇,不会有人突发奇想,去针对一个死了十几年的人,他们要弹劾的不是陆炳,是陆炳的儿子陆绎。
陆绎只是个锦衣卫,这么多年来,一直守在皇太子身边,对别的事情不闻不问,要想弹劾他,很难找到理由,那就只能把他爹挖出来。
紧接着就提到了陆绎,说他在严家抄家之后,就曾收留过严世蕃的儿子严绍庭。严绍庭可不是什么忠良,严世蕃流放雷州,私自跑回江西老家盖房子,被林润弹劾,就是严绍庭跑回去给他爹通风报信,徐阶料事如神,提前通知林润抓人,才没让严世蕃逃脱。
朱翊钧看完这封奏疏只有一个想法:“看来,高阁老的确比严阁老更有魅力。”
“那是自然,”隆庆没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话什么意思,仔细一想又察觉不对,“这有什么可比的?”
朱翊钧说道:“这位张御史二十多年前没有党附严阁老,二十多年后,却党附高阁老。”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的?”隆庆斥道,“怎么能拿严嵩那样的大奸臣与高先生相提并论。”
隆庆在做裕王的时候,可没少被严嵩父子欺负,连世宗给的岁赐都敢扣下,逼得裕王东拼西凑,凑出一千五百两银子送到严府,才拿回了岁赐。
想到这些往事,隆庆就咬牙切齿,只恨严氏父子死得太早,真是便宜他们了。
他又叹一口气:“那时候,若不是高先生极力保护,朕恐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