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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去和娘哭过闹过,可她娘只是“哎呦”一声,问她:“哪家不打女人?”
哪家不打女人?娘子家就不打。姜二老爷家四个女孩子,个顶个的文气秀雅,白得像冬日里落在檐上梢头的雪,皮肤稍微用力碰一下,便能出现一道柔软的红印子。
从那时起她就想,大抵这般家风清正的贵人家里,便是不打的。
于是后来夫人为娘子选丫鬟的时候她削尖了脑袋往上钻。她消息灵通,早就打听出来夫人选的是娘子们的备选妾室。
妾室。妾室好啊,嫁个家风清正的世家儿郎,从此,她家便也是“不打女人”的了。
她生得眉清目秀,是家里几个姐妹中模样最端正的,素日里也勤快,学起东西来更是称得上一句聪明,最终,自然是脱颖而出了。
等到了娘子身边开始伺候,她看着顾家送来的那些节礼,心底的艳羡更是像野草一样疯长。
要是也有人对她这般上心就好了。要是也有人对她这般上心就好了。
周侍琴从小到大都不曾收到过什么正儿八经的礼物。她爹不打她就已经是千恩万谢了,哪里还敢求更多?至于她娘,连她生辰的时候给她蒸个红糖馒头都嫌浪费柴火。
“你一个丫头片子,哪里值当过生辰?”她娘抱怨。
她沉默着,可心底却有一个细细弱弱的声音在说,她凭什么不值得?
凭什么?
于是,在娘子出嫁后,在她见到家风清正、家世清白的世家公子顾三郎之后,她心底那个模模糊糊的念头从此愈发明晰也愈发坚定了起来。
她要成为顾三郎的妾室,她想看着那双眼睛里倒映出她的身影,想得到当初娘子得到过的那些关怀与细心,想嫁进一个“从不打女人”的家里,让她和她未来的孩子离那些灰色的晦暗过往越远越好。
她不知道自己这算不算是喜欢顾三郎。
这算喜欢吗?
她不知道,也不在乎。总之,最后她似乎是“成功”了。
她成了顾三公子的妾,生下了一双儿女,他们干净而美丽,从小生活在富足平和的环境里,就像当初姜家的那些娘子一样。
可同时她也发现了,她并没有得到什么所谓的顾三公子的挂念与关怀。他念着的只有娘子。而且,因为她身份低微,顾三夫人甚至不肯把枸姐儿和楰哥儿留在她身边。
顾三夫人抢走了她的孩子。
现在娘子,不,少夫人回来了,还要见她。在周侍琴眼里,不论少夫人本意如何,这样的事情本身就是对她的一种羞辱了:你看,你努力了这么久,奋斗了这么多年,最后还是什么也没有得到;而她什么也不必做,一切都像是与生俱来,她只需要顺其自然地等着它们发生发展就可以。
周侍琴心里的不甘和愤恨满得几乎要溢出来一样。可这恨也是虚幻的,空中楼阁水里浮萍一般,找不到一个落脚点,不过须臾便又消散了。
泪痕还在面上,已经干了,皮肤紧绷绷的有些难受。她撑着软榻,慢慢坐直了身子,抹了一把眼下,让人打水进来。
净过面又重新上妆,用了午饭过了会儿,她便换了衣裳,往远清居的主屋去了。
第99章 两个孩子 聪慧灵敏的孩子自然是谁都喜……
见过了周侍琴; 第二日早上姜沅去给顾三夫人请安的时候,又见了顾清枸和顾时楰两个。
两个小娃儿如今也才两岁多的光景,穿着件一模一样的水蓝褂子; 皮肤白眼睛圆,像是两丸黑葡萄似的。顾三夫人养大了三个孩子; 照顾起他们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这一双兄妹如今已是可以流畅地组织表达些字句了——起码可以把自己的意思和情绪说得明明白白; 翻身爬滚走路也不在话下。
聪慧灵敏的孩子自然是谁都喜欢的。姜沅见到他们,不由自主地便想起了被留在家里的卿哥儿和颜姐儿。
也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好好吃饭,夜里被子盖得好不好; 别夏日贪凉生了病。颜姐儿性子娇; 总不肯吃旁的东西; 非爱喝奶; 在家的时候她常常管教她; 如今她来了京城,孙妈妈可千万把她看住了,不能纵容了这样的娇气性子;卿哥儿脑子灵; 偏偏也正因为这份聪明而爱躲懒; 现下家里没人能管住他了,等他们回去,也不知道他能多学了几个字。
种种乱七八糟的想法在脑子里转过了一圈; 眼前两个摇摇晃晃的小人儿已经在奶娘的帮助下给她行了礼,姜沅挂上微笑; 赶忙让奶娘扶他们起来,一面示意问茶给他们见面礼。
他们是早就知道有今天这一场相见的,因而礼物也都是备好了的,两人一人一对足金打的小镯子; 上头雕了平安富贵的花纹,另并不少精巧的小玩意儿,不过“都不值当什么钱,给楰哥儿枸姐儿拿着随便玩玩便是了”。
姜沅笑盈盈地说完这话,顾三夫人便含笑点了点头。足金的镯子虽然富贵,可是在他们这样的人家眼里,见得多了自然也就不稀罕了,更贵重的反倒是那堆小玩意儿,精巧玲珑得紧,一看就是小孩子会喜欢的,还是姜沅特意从南边带回来的,可见她对这两个孩子也是上心的。
上心便好。顾三夫人十分满意。
她早看出来自己这个大儿媳妇似乎有些不喜欢那些个妾呀通房呀的,只是哪个富贵出身的男儿身边会只有一个女人?顾三夫人便也从没就着这个和她说事儿。
她甚至觉得她有些不懂事了——刚成亲的时候,新婚夫妻,蜜里调油,她自然再理解不过,这毕竟也是人之常情;可是再往后,都成亲五六年了,你还说不想让夫君身边有妾室,那便是有嫉妒之嫌了,是做当家主母的大忌。
这可是会妨碍子嗣的。不见舟哥儿去了平江三年,身边都没多半个女人出来吗?
顾三夫人想着,心里便有些淡淡的不悦。
只是如今看她对待楰哥儿枸姐儿,倒是又还好了。
难不成是舟哥儿自己不想要?回想起从前,舟哥儿在女色方面似乎的的确确是没有表现出过什么特别的兴趣……反倒是雍哥儿,如今才多大,先前休假返家的时候已经开口和她要第三个侍女了,被她斥责了一通,一连好些天都有些怏怏的。
顾三夫人心里的想法转得快,面上却是半点儿不露的。更何况,现下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抬头给楰哥儿枸姐儿的两个奶娘使了个眼色,让她们带着两位小主子下去,她便转头看向了坐在下首的姜沅。
姜沅心神一凛,放下手中的杯盏,身子也不由自主地更坐直了两分。
顾三夫人这是有大事要和她说了。
果不其然,顾三夫人沉吟了片刻,缓缓开了口:“舟哥儿此番进京述职,准备得如何了?”
姜沅心领神会:“一切妥当。”送的礼全都是认认真真挑选出来的,又合大人们的心意又不至于太过出格。何况,顾辞舟这几年来在平江做出的成绩也是有目共睹的。
顾三夫人点了点头,眼里带上了几分笑意:“那就好。”
她伸手去拿搁在旁边的茶盏,无论是动作还是声音都仿佛带着几分随意,可是说出的话却仿佛滔天巨浪一般,重重打在姜沅心头:
“前些日子,大皇子与二皇子上骑射课时,大皇子‘不慎’惊了二皇子的马,险些让二皇子摔下来。”她将“不慎”两个字咬得很重。至于是真的不慎还是假的不慎,又有谁知道呢?
“二皇子毕竟还是小孩子,被这么一吓,当晚回去就发了高热。可是那位抱着大皇子,一声声一句句哭得肝肠寸断,几乎要指着陛下的鼻子骂他宠妻灭妾了,陛下就是再气,也只能吞了这个苦果。”
“只不过……”顾三夫人慢条斯理地用杯盖撇了撇茶碗里的浮沫,“此番亏了二皇子,陛下必然是要在旁的地方替我们补回来的。”
姜沅也是个聪明人,须臾片刻,她便已经想明白了个中关窍——此时恰逢顾辞舟进京述职,身为二皇子一派年轻一代的佼佼者,陛下的恩典很有可能便会落到顾辞舟身上!
姜沅一点点、一点点扬起一个笑容:“可不是这么说?一碗水,总也要端平的嘛。”
顾三夫人定定看着她,片刻,与她相视而笑,心里最后一点那淡淡的不悦也消散殆尽了。
第100章 心中所向 登天子阁,理万民事。
当晚顾辞舟回来之后; 姜沅便把这事儿和他说了。
正事不好在饭桌上说,无论好坏,都难免影响食欲。用过饭让人撤了膳桌; 和顾辞舟一道在西厢坐下来品茶吃点心了,姜沅才把下午顾夫人的这一番话慢慢说了。
进京的这几日顾辞舟也不看书了; 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好不容易进京一趟,不用守在衙门里整日干活儿了; 自然要好好歇上一歇的。每天喝喝茶,聊聊天,日子过得很是悠闲自在。
这会儿顾辞舟手里就端着一杯太平猴魁。他今天在外面奔波劳碌一天了; 回来看到那些大鱼大肉的便有些没胃口; 晚饭也就用得少了。反倒是这会儿撤了膳桌; 开窗散了饭味儿; 看着桌上一碟子乌梅糕叫他更有胃口些。
夏日里衣衫穿得轻薄了; 腰线什么的看着也更惹眼些,再加上刚生了颜姐儿一年多,身材还没完全恢复; 因此姜沅这会儿哪怕看着有些眼馋; 却也还是忍下了向那一碟子糕点伸手的欲望,只在心里不断安慰自己乌梅糕吃多了不好,牙要酸的。
她抿了抿唇移开视线; 捧着茶碗慢慢喝,润了润嗓子便接着说:“上头不好对她怎么样; 但必定是要给我们这一方找些补偿的……”
这是个极好的机会。
顾辞舟一听这话,当即就反应了过来。下意识地,他先左右看了看,又推开窗子探身去看外头; 惹得姜沅噗嗤一笑:“你做什么?知道这事儿大,人我早就遣过了的。”能在屋子里或是门口窗边留下把守的都是他们的亲信。
顾辞舟坐回来,笑了笑——也是他一时小心太过了,跟着便点了点头:“我明日便去找胡大人。”
胡大人就是一手提拔顾三老爷的那位、定国公身边的一大得力助手,如今已官至吏部左侍郎,兼东文阁大学士,在皇上跟前也算得上是能排得上号的一位人物了。顾辞舟此番去拜他的山头,也很是合情合理。
姜沅笑着为他又添了碗茶:“依着娘的意思,这次的事怕是能有六七分把握。”
顾辞舟也点头:“如今二皇子一派,新近出头的年轻一辈只有我们几个。而以爹和胡大人的关系来看,便很有可能是落在我头上了。”一面说,顾辞舟一面慢慢梳理思绪,心中不免生出许多亢奋之情来。
天下男儿,哪个不渴望立功建业一番?仅仅一个小小平江,自然是不够的。
登天子阁,理万民事,方才是他心中所向。
两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商量了一番,便只待第二日的拜见了。不成想,第二日顾辞舟刚起身换了衣裳,还未来得及吃早饭呢,宫里头就来了消息——陛下想见一见顾知县。
顾三老爷这会儿已经上朝去了,由顾辞舟领着屋子里的一帮人一道接了旨。这道旨意一出来便是满屋俱惊,连顾三夫人一时都愣在了原地。满屋子的人就像是那泥塑的一般,个个都呆成了个死物。最后还是顾辞舟先反应了过来,笑着谢过了前来传旨的太监,客客气气地塞了红包又邀他坐下来喝半盏茶歇一歇。
那公公在宫里浸淫多年,早就练就了一双利眼。今早陛下那情态,分明不是要召眼前这位顾知县顾大人进宫训斥一番。既然如此,那结个善缘也是无妨的。保不准哪天他就高升了呢?
公公如此想着,笑眯了一双眼,“也好也好”地应承下来,喝了半盏凉茶,大热天的一大早起来跑来跑去的暑气与烦闷尽数消除了,从内到外都爽快了不少。
公公看着顾辞舟的眼神便越发和蔼了。
等笑盈盈地送走了这位公公,姜沅便先将顾三夫人送到正院主屋去安置了下来——一大早的,顾三夫人也还没吃早饭,再被这么个消息一惊,上了年纪的人身子骨本来就不大好,一时间身上便出了些虚汗,有些不爽利。不过这下倒是不适合去找大夫过来看,幸而顾三夫人身边的卢妈妈也是个懂些医术了,把了脉看了面色,说只喝些热水缓一缓,再用点吃食就可以了。
把顾三夫人安置好了出来,那边顾辞舟已经换好了进宫的衣服。
姜沅吩咐侍女们上两盘子糕点,劝顾辞舟先用一用:“陛下这会儿还在上朝呢,急也不急这半刻钟,先用几块点心垫一垫,也免得到时候肚子叫起来,御前失仪了。”
顾辞舟被她逗得一乐,也真就停下脚步就着冷茶用了几块糕。
大概也是真的饿了,原本因为一大早的家里会用糕点的只有女眷,厨房便把糕点做得有些甜腻,而顾辞舟向来不是很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