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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春日清廷以春饼换饽饽,婉襄尝过,赞了一句; 如今她也常得御膳房奉承。
他见婉襄高兴,自然也高兴,“你是汉人; 原应更习惯吃春饼; 而非饽饽。”
笔下龙蛇不停,复又抬起头; 认真地向婉襄道:“没良心; 今日不曾与朕同食; 却也用得这样香。”
婉襄别过脸笑,恰好获萤端了雍正晚间的药进门,她上前接过,略感受了冷热,便奉予雍正。
“四哥,此时冷热适宜,快喝药吧。”
这一次他的手完全停了下来,倒映在他眼中的烛光,藏不去狡黠,“过来。”
婉襄端着药碗从案几前方转到他身旁,生怕他做些什么以至药汁洒落,他却只是借着烛火微光安宁地望了她片刻。
“今日分明发生了这么多事,却好像什么事都没有。”
婉襄一时不知要如何回应,神色认真地将药碗递到了他手里。
“四哥每日辛劳,若不好好吃药,便是铁做的身体也打熬不住。”
雍正迅速地自她手上接过了药碗,而后一饮而尽。
在药碗被放下的一瞬之间,婉襄便落入他怀中,苦涩的气息萦绕在她鼻尖。
“为什么腊八那夜你愿留那常在,今日却不愿留宁嫔?她与你我独处的时候你并不情愿,朕能看得出来。”
提腊八之夜,婉襄心中顿时一凛,旋即反应过来这并不是试探。
宁嫔是“她”,而她和他是“你我”。
“我觉得那常在很可怜,害怕那一夜她会被四哥惩罚。而皇后和宁嫔娘娘……皇后娘娘没有做错什么。”
皇后是个标准的皇后,除却无子,没有任何可攻讦之处。
提及皇后,雍正眼中的炙热退下稍稍,仍然含着笑意示意婉襄继续说下去。
婉襄轻轻蹭了蹭雍正的面颊,“皇后娘娘要的是平衡。”
只这一句,便已经点透今日事。
她心里真的一点都不怨怪皇后,也不怨怪宁嫔。既都已经被困于紫禁宫墙之中,各尽其职便是最好的。
“那你要的是什么呢,婉襄?”他抱着她,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婉襄握着他的手,手指抚过他粗粝的指腹,最终在他手心写下一个“真”字。触觉比听觉更清晰。
她从没想过要他废置六宫宫人,独宠她一人。这不符合历史,也并不符合她的心意。
她自己都只不过是一个穿越的试验品,如何要求一个完整的人,要求这天下的主人遵从她的意愿行事。
所以即便这一个“真”字,也只是她的期待而已。
不是要求。
雍正睁开了眼睛,两道剑眉微微皱起,“为什么?”
婉襄伸出手,努力地想要将它们展平,“月亮就在那里,我只想享受它赠予的清光,并不想将它据为己有。”
他猝然垂下了眼眸,一池春水吹皱,“婉襄,你从前一定被人很好地爱过,珍视着。”所以懂得、谅解。
爱过,珍视着。
婉襄回忆起那场夺去她父母生命,改变她人生的车祸……是谁爱她,又珍视过她?
“百姓都爱戴您,也都盼望着您的爱意。”她也如是。
停在她纤细腰肢之间的那双手忽而用了力,他总拥有改换她眼前天地的能力。
落进他眼中的亮光散去,天河渐清浅,又昏沉,催得人欲眠。
但他不愿让她眠去。
微微风簇浪,在唇齿之间搅碎满河星辰。薄汗轻衣透,唯见露浓花瘦。
他很少有这样出格的时候,或许是因为圆明园中的界限总不似宫墙无限高,唯有相依偎之时,方能察觉彼此心动。
沐浴之时,雍正如平日一般坐在她身旁。水汽氤氲之中,不知为何婉襄想起了懋嫔的泪水。
咸福宫,养心殿,她都见她流泪。
“懋嫔娘娘是个怎样的人?”
“春眠……”雍正好像意外,也好像不意外。
“春眠时最早侍奉朕的,她原是个贞静温和的女子。与人为善,但又有些畏惧旁人,大多数时间都安静地坐在自己屋子里。”
原来懋嫔的名字叫做“宋春眠”。
“懋”字意有“美好”,那时的懋嫔,在雍正眼中应该是安静美好的。
“有人的时候做女红,没人的时候偷偷地唱一段《桃花扇》,‘无主春飘荡,风雨梨花摧晓妆……’”
“朕喜欢听她唱,因为那时候她没有忧愁。”
《桃花扇》是昆曲名剧,情丝旖旎,细腻温柔,很符合这个名字。
“乌仁图和其其格离开之后,她也就再不肯唱了。宫门紧闭,也就是偶尔和宁嫔往来。”
婉襄其实还想问问宁嫔,她总觉得雍正对宁嫔心存芥蒂。
最终还是没有,只以手轻拨涟漪,“四哥这样说,便不怕我吃醋吗?”
“若是朕这样想的话,是看轻你。”
他的大手之下翻涌起来的是更汹涌的浪潮,饱含热意的水珠一滴,一滴,一滴地落在婉襄肩上,脖颈上。
雍正俯下身来想要探查的是那些为玫瑰花瓣遮掩的风光,他的热意也在婉襄耳畔,“快起来吧,朕有一件礼物送你。”
等婉襄收拾好一切回到勤政亲贤殿中的时候,雍正已经又批阅了一会儿奏章了。
相比于之前,龙案上增添的是一副画轴,想必就是他方才所说的礼物。
奏章只剩下寥寥数本,他向着婉襄招了招手,又拿起画轴递给他,“打开看看吧。”
婉襄先时以为会是他令画师所绘制的自己的肖像之物,打开却发觉是一副行乐图。
画面中央是十六之夜所见的鳌山灯,有无数老少儿童在灯下嬉戏。
院落之中老梅不落,亭台楼阁,山石草木,俱都色泽明晰,精巧无比。
最重要的是,婉襄认得这幅画,是雍正十二月行乐图中的第一幅,为后世人命名为《正月观灯》。
是因为她喜欢行乐图,所以他才送她这一幅么?
婉襄赏画,雍正却在欣赏她。他提醒她,“看得再仔细些。”
她也正有此意,将图上风光尽数纳入系统之中。
她逐渐在画面东南角找到了同雍正后世形象相同的蓝衣男子,而后……而后有一个披着猩红大氅,着宝蓝色鞋,望着爆竹满脸笑意的女子。
是……她么?
她的形象竟然出现在了雍正十二月行乐图里?
雍正知道婉襄已在画中发现了与自己衣饰相同的女子。
“容貌并不依人而画,你是,朕也是。朕并不想让后世子孙知道朕真正的样貌。”
这也是婉襄一直困惑的地方。
“朕不想被人评头论足。朕之功过落笔于史书之上,任由后人评说,至于旁的,便不必了。”
“你同朕一起出现在这行乐图上,也会有人一直记得你的。”
他还记得她的“贤妃论”,也记得她说,历史会记得他,比她更久。
婉襄一时之间百味杂陈,不知道是喜还是悲。
喜的是他这样的把她放在心上,悲的是她知道,他们最终都没法超脱出时间的界限。
雍正看出她心中的酸涩意,尽管恐怕误会,“朕打算做十二月行乐图,可惜二月当踏青,三月当赏桃花,朕大约都没有时间能够陪你。”
怡亲王的病势越来越沉重了,而他肩上担着这个国家许许多多的重要职能。
他感觉到了不方便,更加感觉到了将要失去的恐惧。
婉襄能够理解他的恐惧,因为她更知道他的担心并不是毫无道理的。
她将那幅画郑重地收好,“我会天长地久地陪着四哥,年年岁岁,不争朝夕。十二月行乐图若是今年不能,便明年、后年,年年绘新图。”
他站起来,为她披上了自己的披风,而后执起她的手,漫步入月色中。他们要回到九州清晏去休息。
婉襄分明还看见一些没有批阅完的奏章,“那些都不要紧么?”
他回答她:“都是各省各地报上来的节妇烈女,依例旌表、抚银建祠即可,并不需要朕多耗费心神。”
婉襄的脚步停下来,“我能看看吗?”
雍正像是不明白,但他并没有拒绝。于是婉襄走回去,随意拿起了其中一本。
“旌表烈妇,江西建昌县胡治臣妻范氏,因夫逼卖。守节投缳。直隶元城县郑国器妻宋氏,逼嫁不从。赴井完节。”
“旌表河南获嘉县烈女、董明绪女董氏。拒奸不污。被刃殒命。旌表山东济宁烈妇、白何义妻陈氏。拒奸不污。投井完节。给银建访。入祠致祭如例……”
奏章从她手中滑落下去。
作者有话说:
奏章内容是实录原文,我知道绿江不允许引用原文,但是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改。看的时候脑袋嗡嗡的,难过到写不下去。
第65章 默契
“……于锔瓷匠人而言; 金刚钻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工具,也是他们的骄傲。”
“这世上很少有能够与金刚钻硬度相媲美的东西,所以锔瓷匠人们便想出了其他的办法。”
婉襄从她带来的小铁盒中以镊子夹出一小粒金刚石; 用眼睛仔细地观察着它。
她在用系统向22世纪的人们进行第一场直播; 从锔瓷所用的工具开始讲起。
像是怕她想不开似的,桃叶这段时日只要一醒来便每日都陪着她; 此刻也趴在桌上,听着她说话。
“主子,到底是什么办法呢?”
和从未来世界获取物品不同,直播的时候并不需要避开人群; 原本可以只在脑海之中默言,既是桃叶也有兴趣; 婉襄便一面同她讲解。
她很好地给她递了梯子。
婉襄小心翼翼地将一颗金刚石放进铁制手柄固定好的凹槽之中。
“硬碰硬不成,便软磨硬。绳锯木断; 水滴石穿。”
做好这件事后; 她拿起了一根比金刚石本身略细的麻绳; 开始打磨金刚石的表面。
“要费上很长的功夫,有时候甚至要花费一到两年。但打磨好之后的金刚钻却可以用上一辈子。”
这铁盒之中的金刚石便是她的先辈传下来的,她们家有那么多的匠人; 甚至曾经为清廷服务,如今也尚留存下来十几颗未曾打磨的金刚石。
尚有一段时日清闲,婉襄想将其中的一颗打磨好; 向22世纪的人们展示这项传统技艺。
桃叶只是静静地望着她; 没有再提什么问题。
婉襄打磨了一会儿,顺便调出了评论区; 查看了一下评论。
尽管以穿越时空者的身份直播; 对这项技艺感兴趣的人也并不多。
评论上大约也都只是把这场直播当作背景音; 偶尔间杂着几句对古人智慧与恒心的赞美。
婉襄也并没有什么心情和他们互动,从三月初到四月——应该说从看过那几封奏章之后,她的心情其实一直很糟糕。
小柱子走进明间,向着婉襄行了一礼,“贵人,富察福晋过来给您请安。”
婉襄抬头望去,果然见富察·伯塔月正挺着肚子,有些吃力地走上了台阶,最终停在明间门前,福了福身。
“刘贵人安好。”
历史上乾隆与富察皇后的爱子永琏将于六月二十六日出生,此时是四月初,她已经很吃力了。
婉襄连忙站起来,犹豫片刻之后迎了出去。
“富察福晋,您怎么来了?”
雍正于三月下旬回宫,那夜之后婉襄就一直住在韶景轩中。
回到紫禁城中亦径直回到了镜春斋中,虽无明旨,人人皆以为她失宠,承干宫门庭冷落。
婉襄伸手虚扶了她一把,她低声道了些,便同婉襄一起在西边的暖阁之中坐下。
“今日在畅春园给皇额娘请安回来,又去探望了额娘。想着太医嘱咐临近生产时要多走动,因此便想着来贵人这里坐一坐。”
富察氏若是给长辈请安,位分有别,自然是先要去给皇后行礼。
而熹妃的永寿宫隶属西六宫,承干宫又是东六宫之一,她今日可实在走了不少路。
婉襄并不是一个十分懂得应酬的人,更兼杂事不断,至今承干宫也没有增添宫女,待客时不免手忙脚乱地不成体统。
富察氏始终微笑着安慰有些紧张的婉襄,令她的心境渐渐平和下来。
“……皇额娘今日还赏了两碗糖蒸酥酪,并萨其马、螺丝饼、澄沙饽饽、豌豆饽饽等一些点心,若是贵人喜欢的话,不若留下几盒。”
婉襄客气地拒绝了,“这是皇后娘娘赏给您的,嫔妾其实也并不喜欢吃这些东西。”
富察氏也不以为忤,仍旧微笑道:“太医嘱咐儿臣要少吃这些甜食,四阿哥也并不大喜欢吃饽饽。”
“如此看来,倒是干四二所的宫人们有口福。”
她始终不提来意,婉襄发觉自己在谈话中不断地走神,干脆便横下心。
“不知今日福晋过来镜春斋小坐,是不是有什么事?”
婉襄和熹妃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富察氏却几次都向她释放了善意。
她并不想欠旁人的情,也并不想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