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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襄和熹妃的关系绝对算不上好,富察氏却几次都向她释放了善意。
她并不想欠旁人的情,也并不想为旁人所利用。
婉襄语意直接,富察氏望着她笑了笑,目光中莫名有些遗憾之色。
“其实贵人同万岁爷争吵之事,儿臣也略有耳闻。”
婉襄和雍正因事争吵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是不知道究竟为何事,也没有流传在明面上而已,“嫔妾还是不明白福晋的意思。”
富察氏开门见山,语意却温和,“追抚节妇烈女本是历朝历代的定例,并不是从皇阿玛这里开始的。”
婉襄心中一紧,那一日看见这些奏章时的窒息感再一次狠狠地攫住她,令她的呼吸都困难起来。
她不得不打断富察氏的话,任性到不想给她留一点体面,“若是为这件事……”
“但历朝历代皆有,并不代表这就是正确的。”
“实则唐时民风开放,女子和离之后再嫁都是寻常事,连唐明皇都可以娶儿媳,女子可以做皇帝,又有什么是不可以的?”
“自古以来诸子百家之道,唯程朱理学殊为可恨。‘存天理,灭人欲’,不曾束缚男子,不过都是加于女子脖颈上的枷锁。”
富察氏说了这一番话,胸中似是也有许多不平,胸膛剧烈地起伏着。
婉襄仍然没法分辨她这些话是否出于真心,疾言提醒她:“福晋,万岁爷上个月才下旨不许各处太监趋奉阿哥,不许向各阿哥处行走往来。”
近一个月来婉襄不曾伴驾,不知前朝发生了何事,才使得雍正忽而下了严令。
而那一日勤政亲贤殿外无有旁人,只有苏培盛,以及相比之下婉襄最不熟悉的太监进丞。
富察氏知道这件事,一定是从他们这里。
听罢婉襄的话,富察氏的神情却很坦然。
“贵人一直都知道苏公公与额娘之间的关系的。这世上没有什么天长日久,每个人都在不断地自谋出路。”
婉襄是心知肚明,也更知道自己能成为妃子,背后有苏培盛的推动,自己亦是他的出路。
可富察氏这般直言不讳,还是令婉襄觉得意外,她别过脸去。
“如果女子真的需要守节的话,为何会有逼嫁,逼卖,乃至逼/奸之事?”
如果被他人“使用”过的女子是“肮脏”的,就不会有人再娶,再买,亦不会有那些因为被人奸污而投缳、投井的女子。
“若所谓‘贞洁’于女子而言重逾生命,做这些事无异于直接杀人,又为何不能以杀人罪论处?”
她问富察氏所有她用来问过雍正的问题,“为何遭遇悲惨之事,由朝廷为她们立祠堂的女子仍没有姓名?”
“她们因为一件自己根本没有做错的事付出了生命,她们的家族是否仍以她们为耻?”
“为何这奏章上那些犯人几乎都没有姓名,有姓名的只是她们的丈夫、父亲。”
“有女子因为反抗而失去性命,拨银建祠,是否在鼓励其他的女子也如此做,告诉天下人性命为轻,贞洁为重?
婉襄是真的感觉到了疑惑,可雍正没有给她任何答案。
那个夜晚他只是沉默着,或许有不解,看着她毫无规矩体统地从勤政亲贤殿中跑了出去。
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不为夜色,也不为他。
婉襄此刻抬起头,望见了富察氏眼中泫然将落的眼泪,“男子不会理解女子的恐惧,更何况他是天子。”
婉襄苦笑了一下,她知道的,富察氏和她想的是一样的。
她还是问了个有些残忍的问题:“四阿哥也是如此吗?”
“他认为这一切都与儿臣无关,任何的悲惨都不会降临在儿臣身上。因此,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儿臣要在这样的事情上置喙。”
富察氏很平静地说完了这句话,而后她们都沉默下去。
是只有女子能读懂的沉默。
富察氏自称“儿臣”,再开口时,却像是一个长者。
“你的抗议实际上没有任何作用,在决定抗争之前首先要想清楚你要什么。”
这是最后一句,她们默契地翻过一页,将这件事抛诸脑后。
“三月京师一带风多雨少,皇阿玛甚为忧虑,一直斋心默祷,到三月二十五日方得雨泽。然而各地奏报得雨情形,仍尚未周遍。”
“贵人是皇阿玛的妃子,本应照拂圣躬,宽解帝心。儿臣总以为人生于天地,既居其位,便当安其职,尽其诚而不逾其度……”
她停顿了片刻,望向婉襄,纯然一片担忧之色,“贵人以为是否如此?”
其实婉襄自己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她是一个完成周密培训计划的穿越者,但所有的培训内容都并不包含这一部分。
好像所有人都默认这规则是她能够了解并且理解的,就像是那一夜她情绪崩溃,向尹桢诉说时,他回答她的那句:“你知道的。”
她知道的。她所属于的那个世界又何曾消除了歧视和偏见。
真是令人绝望。
婉襄回头望向窗外,天色逐渐阴沉下来,要开始下雨了。
她在这时候看见小柱子仓皇地从承干宫外跑进来,一只手抓着帽子似要避雨,神色慌乱。
但他一路朝着镜春斋跑来,在明间张望了一下,而后跑进了西暖阁里。
“贵人主子,福晋,不好了,淳亲王……淳亲王薨了……”
“你说是谁?”
第66章 大逆
婉襄踏出镜春斋的时候恰有雷声滚动; 等她抵达养心殿时,雨水自黄琉璃瓦上倾泻而下。
雕栏画栋分明阻隔雨水,殿中金砖仍似潮湿; 她跪下去; 觉得那雨水好像一下子漫溢到了她心里。
“嫔妾承干宫贵人刘氏,给万岁爷请安。”
着素服的男人站在宝座之前; 提笔书写着什么。
闻言淡漠地望了她一眼,继续同一旁的青年郎官说话,一字一句,都被他记录下来。
“……今年三月; 雨泽愆期。三月二十五日虽得时雨,然畿辅雨泽; 尚未周遍。”
“朕细心殚似推求体察。朕之用人行政。朝干夕惕之念。实八年如一日,此朕可以自信。仰邀上天垂鉴。即在朝……”
有人的影子伴着脚步声匆匆地覆盖在婉襄身上; 苏培盛立在他身后; 顶戴上的红缨已经换为白布。
“万岁爷; 宗人府请您为已故的淳亲王定下谥号。”
他停了笔,终于将那张素纸拿起来。
苏培盛恭敬地上前接过,经过婉襄时她看见了; 那上面是一个“度”字。
“淳亲王数年以来,安分守己,敬顺小心。朕登极后; 尤竭诚尽敬……”
“敬谨小心; 安分守己”,即是“度”之意。好似也是在告诉她。
他停顿了片刻; 允佑不是他所喜爱的; 也非他厌恶的; 但仍是他的兄弟。
“淳亲王之丧,朕谕辍朝三日,着旧例赐祭奠二次,工部树碑建亭。以长子弘曙承郡王爵。”
苏培盛恭敬退下,婉襄低着头,他没有继续同郎官谈起京师雨泽之事。
养心殿中静默了许久,雍正终于开了口,“弘皙,你先回去吧。”
陪伴着他的人原来不是什么郎官,是故废太子之子,理郡王弘皙。
婉襄望着弘皙案几之前,金砖上倒映出来的影子。
年轻的郡王迅速地站起来,将他今日为雍正写下的圣谕整理,而后绕到桌前,恭敬地同雍正行礼:“皇上,臣告退。”
雍正没有回答,他脚步匆匆,在经过婉襄的时候目不斜视。
“今日来养心殿做什么?”他终于开口问她了,没一点她能听出来的情感。
可婉襄跪得太久,在听闻淳亲王薨逝那一瞬间对他的担忧、关切、想念都早已褪去,只留下心底那个最为质朴的回答。
“嫔妾想来接受某种……残酷?”
婉襄自己也有些不确定这个词是否能够很好地表达出她的想法,雍正的反应更是无可预测的。
“朕是天子。”
简短的四个字,是对那一个夜晚那些问题的回答,还是单纯地想要震慑她,驯服她的大逆不道?
但婉襄很快就发觉是她会错了意。
“天子也有无能为力之事。即便朕下旨改去此种规章,民间亦难附和认同。”
“那些汉姓文人的笔会化作利剑直指朕的心脏,嘲笑满人入关多年,睡在京城的地界之上,改不去的仍然是满族人啖肉饮血,父死子继,兄终弟及,悖逆天伦的陋习……”
“婉襄,这是你想要看到的吗?”
这些话都太重了,婉襄承受不住,再没法跪下去,有些无力地跌坐在金砖之上。
从弘皙离开之后,养心殿的殿门便被紧紧关上。
风雨相摧,大殿之中连一点光亮都没有,她悄悄地抹去了仓皇滚落的泪水。
“不是四哥一个人的错。”她只能在心里这样为她的四哥开脱。
“你仍然认为这是错的。那么何谓错?”
一个帝王的严酷在她面前展露无遗,“朕是满族君主,满族人入关之前逐水草而生,懂得什么叫君国之道?
“世祖入关称帝之初,军事方殷,衣冠礼乐,未迁制定,姑依明式。而至治国之道,兴国之法皆效法前代圣明君主。
“没有什么对错,婉襄,皇帝不能为所欲为。朕要的是大清历数绵长, 子孙蕃衍;要海宇刈安,百姓安堵。”
他是皇帝了,他只是要告诉她,国家稳定安宁远重于一切。
社会的各个阶层皆有女子,帝王的重任高于一切,他不会为任何人做任何事,来颠覆这一切。
婉襄拜下去。
她今日并不是来求和的,也并不是来替那些枉死之后,给家族甚至乡民增添所谓“光彩”的女子讨要一个说法。
她可以理解他,但不能苟同。
她已经丢失她的本心了,只能在最后道出她的来意:“淳亲王薨逝,朝野上下尽皆举哀,万望万岁爷念宗社重任,稍止哀恸,以免毁瘠过甚。”
婉襄勉强从大殿中央爬起来,踩到了自己的袍角,差点又摔下去。
她努力地朝着殿门走去,雍正绵软无力的声音忽而传来,“为社稷而痛惜朕的身体……你就一点都不疼惜朕吗?”
狂风骤雨似是都先在他的身体中肆虐,而后逃出去,逃至青天,协同风云作乱,令这世间事一片狼藉。
婉襄缓慢地转过身去,他仍然站在龙椅之前,用一只手撑在案几之上,整个人摇摇欲坠。
他用他的另一只手召唤着婉襄,“过来朕身旁。”
那仍然是她的心之所向,她怎么能不朝着他走过去。
在婉襄终于走到他身旁的时候,他立刻便用力地抱紧了她。
“京师微旱,福陵水涨,添设州府……十三弟病重,而今……而今……”这些都是这一个月来他所经历的事。
素服有别于金银线密密绣成的龙袍,有着另一种粗粝。
白茫茫大地让人心中空空,他的声音不复平日沉稳,捣碎了她全部的理智。她也用力地回抱了他。
“近一个月来,朕不思茶饭,辗转反侧,病势反复。昏沉的时候多,即便是龙体舒畅之时,胸口亦有一团瘴气不散,你可知是为何?”
婉襄并不需要回答他,因为她也是一样的。
他们都陷在彼此的困境里,那些因为立场和来处产生的困顿让他们彼此不相见,互相折磨。
“春日都过去了……”
从前是不能陪伴的惆怅,如今是当真没有彼此陪伴的遗憾。
而夏日……夏日他将要面对的是更多的灾难和痛苦。
“我会陪着四哥的。”
她手里没有山河万里,没有那么多的利弊需要权衡,但劝服她自己也并不容易。
她感觉到他身体的重量越发积压在她身上,山岳倾的那种恐惧压在婉襄心上。
她努力地支撑起了他的身体,望向他的面庞。
雍正已经闭上了眼睛,额上渗出了密密的汗珠,面色发红,他又起了烧了!
“苏培盛!苏培盛!”
她拼命地向外呼喊着,不知道稳住她慌乱的心更重要,还是稳住他的身体。
苏培盛听见婉襄的呼喊,迅速地打开了殿门。
恍惚之间似乎有无数的太监宫女朝着他们跑过来,一直到雍正在后殿之中歇下,婉襄仍然坐在东次间里微微地发着抖。
这一次皇后没有过来,新年与正月之中的事情已经耗尽了她的元气,在雍正离开圆明园之后,她并没有一同回宫,转而去了畅春园养病。
过来的那个人是熹妃,她并没有直接走进东里间去。
东次间中连灯都没有点,上弦月光芒微弱,她在婉襄面前停下脚步。
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婉襄忽而想起来自己应该站起来,应该给熹妃行礼,可是她没有一点力气。
“今日万岁爷召理郡王入养心殿做什么?”
她哪里会知道这样的事,“嫔妾不知。”
婉襄的诚实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