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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同富察氏问好,“福晋。”
富察氏是这紫禁城中,除却桃叶之外; 婉襄最有好感的女子。
她的服饰向来并不华丽; 容色却并不逊于那常在与宁嫔,眼如秋水低横; 眉似春山长画; 更添雍容平和; 大家气象。
的确是个当皇后的好材料。
永璜是雍正六年五月底出生的,到如今还不足两岁。正是白白胖胖,玉雪可爱的时候。
但他看起来并没有见过许多生人,见婉襄走进来,便不再似方才那样大说大笑,反而有些怯怯地拉住了富察氏的衣袖。
人在畏惧之时,都会下意识地依靠令他感觉安全的那个人。
永璜这样依赖富察氏,她这个嫡母平日里应当待她十分不错。
可怜永璜将来却要在富察氏的丧礼上被乾隆斥责,以至于郁郁而终……这又是什么冤孽。
这些事都还早,雍正指着一旁的一盘玫瑰饼。
“这是富察氏今日新做的,她正在同朕谈及制作之法,你平日四体不勤,五谷不分,正好也听一听,做给朕尝一尝。”
这指责来得莫名其妙,婉襄不由得笑嗔道:“前儿万岁爷嫌嫔妾不会读书,接不上万岁爷的话,拿什么《尚书》、《礼记》、《春秋》堆满了嫔妾的屋子。”
“嫔妾哪里分得清什么‘春秋’、‘冬夏’的,只嫌挤得慌。如今还一点都没动呢,万岁爷又嫌弃嫔妾,要将嫔妾打发到膳房里去了。”
雍正和富察氏俱都笑起来,他拍了拍婉襄的手,知道她有心藏拙,并不戳穿。
转而温和地训斥她:“这些书都是世间至宝,话语之间当尊敬些。”
“贵人主子是妙人妙语,皇阿玛不必过多苛责。”
富察氏笑着为婉襄解围,她似乎总是很维护她。
“实则女子并不需要苦读出仕,似贵人一般侍奉皇阿玛勤谨,足抵得国朝十个读书人。”
雍正便点着婉襄,“她已够牙尖嘴利了,你还要为她说话。”
富察氏身旁的小团子一直拉着她的衣袖,头一点一点,似是要睡着了。
她低下头温柔地笑起来,摸了摸永璜柔软的头发,而后小心翼翼地站了起来,同雍正和婉襄行礼。
“小儿贪睡,如今也到这孩子平日睡觉的时辰了。儿臣便不打扰皇阿玛批奏章,同贵人谈话了。”
雍正点头,示意她可以带着永璜退下。
婉襄站起来目送着她出去,待得她的背影一从那紫檀木边座百宝嵌花卉图屏风之后消失,雍正立刻拉着她重新坐了下来。
他将她圈在怀中,似是有气,用力地捏了捏婉襄的脸。
“你怎么那么招人疼啊,简直像那莲藕做成的小娃娃一般,人人都为你说话。”
婉襄被他捏地有些疼,更加敏锐地察觉到了他胸中的那团怒气。
尽管他今日见的人,处理的事情太多,她还不能确定是为了哪件事。
婉襄回头瞪了他一眼,他便松开手,仍旧将她圈于怀中,翻开一本奏章,就开始奋笔疾书。
这样的姿势,婉襄就是想要不看上面的内容,也很困难,“皇子皆中庸之资,朕弟侄辈也缺乏卓越之才……”
果然是带着怒气的。这几句话写下来,简直是在报复。
“前两日弘皙的两名妾室为他诞下了两个儿子,朕心里高兴,便赏了这两个妾室各十五台中品饽饽桌。”
“今日怀着身孕的富察氏便带着永璜过来,似是要提醒谁才是朕之亲皇孙一般。”
婉襄不觉有些哭笑不得,“富察福晋是您的儿媳,孝敬亲长本就皇家子媳应尽之责。便当真如您所说,她为夫婿奔走也没有错。”
雍正对富察氏的指责实则是毫无道理的,他只是实在生弘历的气而已。
作为皇位未来的继承人,弘历太急躁了。
四月里雍正令多罗理郡王继承了其生父允礽和硕理亲王的位子,他如今是同辈中王爵最高等级者。
而雍正自己的两位皇子,如今还仍然是无爵无禄的光头阿哥。
让熹妃如何能够安枕。
“这个位置天下有谁不想要呢?民间这般妇人便是贤妻良妇,到了天家,就成了大逆罪人不成?”
雍正有片刻没有说话,只是将婉襄拥地更紧了些。
到她有些喘不过气来,轻声求饶,他才终于放开了她。
语气之中仍有不满,“富察氏维护你,你也维护富察氏,就没有一个人体谅朕。”
婉襄转过头去望着他,她是真的有些恼怒了。
这些事实则同她一点关系也无,他莫名其妙地按着她的头参与其中,好像她也背叛了他,站到了富察氏与四阿哥那边去一般。
他们对望了片刻,终是雍正先开了口,“这样硬的脾气,哪天碰的头破血流了才知道后悔。”
“碰得过头破血流了,如今也没有后悔。”她指的是咸福宫那次。
就算她没有能够救得苏答应的性命,再来一次,比起袖手旁观,她也宁肯摔在那台阶上头破血流。
雍正仍然和她对视着,深呼吸了几次,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
后来发觉并不能做到,便从一旁的博古架上取下一本书来,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写的都是些什么臭诗!”
那本书就摔在婉襄脚边,显见着是他想要她翻看的。
婉襄弯下腰将这本书捞起来,见那封皮上写着《乐善堂全集》这五个字。
雍正既然这样生气,这本书大约是富察氏今日带过来请雍正品评的。
婉襄翻开一看,果然见里面只有内容,尚未作序。
这本书是乾隆潜邸时所作诗文的总集,八年年末,五阿哥弘昼、重臣鄂尔泰、张廷玉灯皆会为它做序——就是做个序而已,乾隆是不是真有集邮的癖好?
等到来年,又有朱轼、蔡世远,十年允禄、允礼、允禧等分别作序,就是没有雍正。
婉襄也觉得乾隆的诗写得并不太妙,听见雍正这样骂,心里不由觉得好笑。
忍着笑翻过了几页,到底忍不住,坐在气恼的雍正身旁大笑起来。
笑得雍正也没了脾气,无可奈何地看着她。
好不容易等到婉襄不再笑了,他今日似乎并不忙于批折子,“朕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完便仍自博古架上取下了一只胭脂水釉的莲口瓶,献宝似地递给婉襄欣赏。
胭脂水娇嫩美丽如女子上了胭脂的肌肤,其实婉襄一进门的时候便发觉了。
从前她在故宫工作,胭脂水虽然全盛于雍正、乾隆两朝,博物院里的藏品也不多。
这只莲口瓶实则是她的老朋友,有一段时间下班之前总要绕过去看一看它。
但它从没有这样真实又崭新地出现在她手中。
从婉襄接触过的胭脂水藏品来看,胭脂水的颜色范围其实还是挺广的。
似这一只莲口瓶,通体釉色更接近玫红,颜色均匀,形态流畅舒展,实是难得的佳品。
雍正一直观察着婉襄的神色,便知道她喜欢。
“年希尧自管理窑务以来,选料奉造,皆极其精雅。如今终于烧制成功这胭脂水,也算是大功一件。”
“朕打算将这只瓶子赏给弘皙,等来日再进献时,朕留一对给你。或者你喜欢什么形状,朕令他们特意烧一窑。”
巴不得继续在熹妃这把火上再添一锅油。
但婉襄并不能参与到这些事里,他要立谁为储君,要封赏哪个子侄,轮不到她来劝谏。
于是她只是淡淡一笑,将这只莲口瓶小心翼翼地放回到小机上,“四哥说这话,倒像是怕我会吃心。”
雍正刚要说话,便忽而止不住地咳嗽起来,想是夏日贪凉,窗子开得太大了些。
婉襄连忙站起来关窗,在这空气之中感觉到了潮湿的气息,开始下雨了。
五月初四辛未日,她坐立难安了一日,原来有雨。
她独自惆怅了片刻,再回到他身旁,获萤恰端进来一碗汤药,侍奉雍正喝完。
雨声渐渐清晰起来,婉襄想要说什么,悲怆之感盈满心头,竟令她被迫地保持了沉默。
在这杂乱的雨声之中,她终于听见了有条不紊的脚步声,湘妃竹帘骤然被掀起来,仍是暴露了来人心中的恐惧。
苏培盛从来沉稳,即便今日也是如此。
“万岁爷,怡亲王府传来消息说……说怡亲王恐怕已到弥留之际,兆佳福晋已经哭晕过去两次了。”
“您……您是否要起驾去王府看看……”
第69章 孤飞
钟磬之声落下; 众人哀泣之声骤然响起。
雍正迈进怡亲王府大门的动作停下,纵周围有千万人,他的背影看起来仍旧孤寂又可怜。
一个帝王; 面对心爱之人逝去。
孤寂又可怜。
婉襄不知道应该怎么来形容她所见到的情形; 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最后汇成了《雍正朝实录》中的这句话。
“上闻怡亲王病笃。幸王邸。比至。王已薨逝。”
世间最为密迩无间的君臣; 兄弟,没有能够见到彼此最后一面。这幅历史图卷无比具象地,在她眼前展开。
雍正的软弱只有一刻,他的手收成了拳; 用力地捶在门框上,捶走的亦是在听见哭声时那一瞬间的天昏地暗。
他开始大步流星地向着怡亲王; 他挚爱之弟所在的方向走去。
怡亲王府的一切都是刘婉襄所熟悉的,无数回忆翻覆着她的思维。
她想要跟上雍正的脚步; 那片刻之间却天旋地转; 令她不敢迈开脚步。
“妾身富察氏; 保和殿大学士马齐三子福庆女,雍正五年上赐为故多罗贝勒弘暾之妻。今闻翁薨,请入府请持服……”
婉襄回过头去; 见一个年轻女子着孝衣跪于怡亲王府门前,话语之间,已然虔诚的三跪三叩。
她说她是怡亲王嫡长子弘暾的妻子; 为怡亲王戴孝本属应当; 可她为什么会跪在这里……
小顺子上前一步,催促婉襄:“贵人主子; 万岁爷已经进去了; 您也不要在这里逗留了。”
“这些事横竖与您无关; 您还是先进去安慰万岁爷要紧。”
婉襄骤然想起雍正悲痛难以自抑的面庞,她脑海中顿时只剩下了伤心,循着刘婉襄的记忆快速地朝着怡亲王府正院走去。
她所见的一切都是白色的,灯笼是,花朵是,人们的衣服是,那些白色好像是在一瞬间从青松苍柏、雕梁画栋之间生长出来的。
大雨落下之后的潮湿仿佛也能将人溺毙,它们和这铺天盖地的白色一起绞杀着她的意识。
一片白茫茫大地好干净,不,她不要一片白茫茫大地好干净。
她就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一般从层层叠叠的哭声之中往里闯,有时人们的哭声在她头顶,有时候在她耳畔,有时候又在她腰际。
她小心翼翼地,没有碰倒那些悲伤的孩子。
雍正已经在她眼前了。他坐在怡亲王的床榻边沿,遮掩住了他的灰败。
所有人都已经换上了白色的丧服,只有她和雍正是两个异数。
站在一旁的兆佳福晋摇摇欲坠起来,婉襄发觉了,下意识地上前扶住了她。
“谢……”
兆佳福晋来不及向婉襄道谢,下一刻便再支撑不住,礼仪与矜持在一瞬间崩塌,她摔回到了婉襄怀里。
就像是一滴水落进滚沸的热油之中,无数的人朝着她们的方向涌过来。
婉襄觉得自己只是一棵柔软的水草,抵御不住潮水的攻击。
有人将兆佳福晋搀扶起来,从这闷热的房间里送了出去。
有人也好心地扶起了婉襄,更好心地丢给了她一件麻布制成的丧服。
婉襄麻木地望着这些人的面庞,刘婉襄几乎认识他们每一个人而婉襄不认得。
他们都是这样悲伤又迷茫的表情。而从前是愉悦的、得意的、丧气的、平和的、傲慢的、欣喜的、愤怒的……
只有生与死能将所有人的表情归纳为一种。
她没有注意到是谁为她套上了丧服,在那几瞬里她只是静静凝望着雍正的背影。
婉襄觉得他似乎比她还要更平静,因为他不能在臣下面前失去一个君王的仪度,就像是兆佳福晋那样地轰塌下去。
人们忽而又让出了一条路,又一群年纪各异的白衣人涌进来,她仍然不认识他们任何一个。
他们就跪在雍正面前请他为江山社稷而节哀,君王要开始“悲恸不已”了,怡亲王府的主事者开始将房中的人清场,一个个都跪倒了院中去致哀。
终于又有人想起了婉襄,想起她不应当为王府的主人穿丧服,因为她是天子的女人。
婉襄当然也不用到院子里去跪着,因为她不是怡亲王的儿孙。
她们把她带到了一处空置的院落里,让她一个人对着深夜里煌煌燃烧,却其实什么都照不亮的烛光。
她凑近了那烛火,感受它光亮的同时也感受着它带来的热意,比起伤心,她现在更多的是迷茫。
怡亲王薨逝了。
就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