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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着胡山的叛国之名就要定下了,李景干别无他法,只能自己前往上京。
他身边原是带了十五个人的,谁料这一路竟比打北漠的战场还凶险,十五个人,抵达上京时就剩下了两个,一个是江大,一个是紫苏。
哦对了,紫苏叫陆安,是他麾下的百夫长。而江大就叫江大,他只是没那么傻。
感觉形势不对劲,三人一入上京就隐姓埋名,打算装作普通人老老实实地生活一阵再不着痕迹地联系胡海。
于是去花明村就来了一个清清瘦瘦的小大夫。
在遇见宁朝阳之前,李景干其实就已经得手了,大夫的身份让他顺理成章地接触到了胡海,而江大假装痴傻落井,顺势就把书信塞给了下井救他的胡家三舅。
到这里事情完成,他是就可以走了的。
但谁能想到胡海竟那么笨,带着证据一头撞进凤翎阁所辖的衙门不说,还大骂人家淮乐公主一顿。
李景干无可奈何地迎上了宁朝阳的目光。
坦白说,他前十九年的脑子里都只装了打仗两个字。别的兄弟追女人,他挑灯看沙盘,别的兄弟抱女人,他埋头画攻防图。
故而别的兄弟不懂打仗不懂沙盘也不懂什么是兵法。而他,只是不懂女人。
在军营里,李景干是无人敢直视的统领,可在宁朝阳面前,他好像柔弱得一阵风就能被吹倒。
——别说,被人当弱者看的感觉很新奇,他一时还有点感兴趣。
但这兴趣感着感着,他就发现事情不太对劲了。
宁朝阳这个人,居然跟传闻里的完全不一样?
没有不孝,没有奸佞,她笑得眼睛弯起来的时候,甚至很让人心动。
“江大夫好呀~”
“江大夫好呀~”
李景干觉得腻歪的同时,又觉得江亦川这个名字其实也挺好的。
江是他原本的姓,而亦川——
十七岁那年,他带骑兵踏足天河山,有人哆哆嗦嗦地与他道:“贼人休进,这是我西韩的山川。”
他当时横剑立马,扬声便道:“天河乃我大盛之山川,你西韩,亦将是我大盛之山川,我镇远军铁骑已至,尔等宵小,焉能挡之!”
最是战场风光时,他悉数收之于名,觉得这三个字真是威风又大气。
可从她嘴里念出来的时候,李景干脑海里浮现出的不是巍峨连绵的山脉,而是盈盈燃起的红烛。
温柔乡是英雄冢,这话大家都知道。
但温柔的是他的话,李景干觉得,那就不能算自己在沉沦,沉沦的分明是宁朝阳。
他在她照拂下过了一段十分不错的日子,可惜胡海的证据一找到,他就该走了。
那天江大把马车都套好了,他们也已经走到了城门口,谁料凤翎阁突然来人,把江大给抓进了大牢。
当时陆安愁坏了,他问:“主子,这可怎么办?”
他思忖之后痛苦地答:“回去找宁朝阳。”
“不不不,您如何能为这等小事牺牲自己?让卑职去吧,卑职能顶得住那女官的美人计。”
他当时就冷笑了一声。
宁朝阳眼光高着呢,也不是什么样的人都能被她看上。若是陆安这点姿色,当初在桃林宁朝阳的马车都不一定会停下来。
他承认自己接近她,就是有利用她的意思,谁让她那么刚好地出现,又那么刚好地有用?可是后来,李景干发誓,在她决定帮胡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想过要真的与她在一起。
他可以抽出些时间挑灯看她,也可以抽出时间给她画眉。
可以护住她,也可以恢复自己的身份平等地站在她身侧。
结果扭头却发现,宁朝阳这人从一开始就在玩他。
她骗他也就算了,还把他当沈晏明的替身。
沈晏明比他矮了半个头呢!
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继续留在她身边,就是想在她与自己情意最浓时,惨烈地死在淮乐的手下。
他要她痛苦,要她与淮乐决裂,再在班师回朝之时重新出现在她面前,给她致命一击。
她想要的权势地位和人,他一个都不会给她留。
计划很好,但是现?????在——
李景干冷眼看着面前这个毫无反应的人,觉得真的很不痛快。仿佛一个喷嚏,起了半天的势,最后竟然憋回去了。
真是让人生气。
长安门下乌泱泱的人群突然都停滞不前了。
宁朝阳抬头,就见这将军还在盯着自己看,就好像认识她似的,目光幽深,意味深长。
她对这样的眼神实在不意外,官场来往,每次有人要求她办事都会这样套近乎。
敷衍地扯了扯嘴角,她道:“还请将军莫错过了时辰,圣人和殿下该等急了。”
有什么后门要走也下回再说吧。
拂袖转身,宁朝阳领着凤翎阁的人就往前走,经过他身边的时候,甚至还撞了一下他的肩。
李景干脖颈僵硬,万分不敢置信地转头看向她的背影。
第53章 很好
四周都是森冷高大的铠甲,宁朝阳穿行其间,背脊挺直,步伐自若。
她一边走一边与程又雪嘱托:“过永昌门之后你便来替了我位置,我去同殿下复命。”
程又雪一愣,接着就欣喜地抬头:“大人?”
这几日宁大人生病,整个人都魂不附体的,行事惫懒不说,还对殿下甚是抵触,她们这些身边人难免也跟着无所适从、慌张害怕。
可一个转背的功夫,程又雪发现,以前那个宁大人似乎又回来了。
眼里的恍惚褪了下去,松垮的双手也重新将笏板握紧,宁大人按照事先演练好的礼仪,一步步踩在皇城的地砖上,落位与做示范的礼官完全一致,傲然的气势也重跃于眉心。
身后的女官们跟着她,也都纷纷抬起了下颔。
程又雪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但她就觉得高兴,一到永昌门,她就忍不住小声道:“又雪喜欢您。”
是崇敬的那种喜欢,但干净且炙热。
宁朝阳听见了,她微微颔首,郑重地将笏板放进了程又雪秉着的双手里,而后转身,目不斜视地从侧门步入宫城。
按照规矩,班师回朝的军队要在永昌门前接受封赏和洗尘礼,约莫一个时辰以后才能入内,但司徒朔站在李景干身边,发现他居然就想直接跟着人从侧门进去。
“将军。”他暗暗拉住他的衣袖,咬着牙道,“您昨儿还说一定不乱来。”
李景干一顿,接着就停步回神。
谁要乱来了?他没反应过来而已,一直在想怎么让宁朝阳认出自己,身体就习惯性地跟着她走了。
没好气地站回永昌门前,他双眸平视前方,就见余光里那人渐渐走远,没一会儿就消失在了侧门之后。
不碍事,李景干想,待会儿还有百官宴,他总还能碰见她的。
宁朝阳跪在淮乐殿下跟前,恭恭敬敬地与她行了大礼。
四周都是礼官,淮乐高坐凤位,也说不得先前那些私话。她只看着面前这人陡然恭顺的眉眼,有些生气,又有些不解。
“你来跟在本宫身边。”她招手。
宁朝阳依言上前,如同以前一样替她执礼护驾。
淮乐气着气着就叹息了一声。
自己挑出来的孩子,无论是性子还是生气时倔的要死的样子,都同自己当年一模一样。
在青云台,这种犯上忤逆的人是要被外调去雷州的。但在她这里,淮乐觉得,她可以再给宁朝阳一次机会。
“百官宴后。”她轻声道,“你去替本宫查一个人。”
“臣可以现在就去。”宁朝阳答。
淮乐挑眉:“今日可是场难得的宫宴,你先前不还盼着要吃御厨做的白龙臛?”
“先前是喜欢吃。”她道,“但人总是会变的。”
淮乐意外地侧头看了她一眼。
之前在宁府上看见的那个满脸情绪的宁朝阳好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更冷漠也更功利的忠臣。
她说:“百官宴起,四下防备皆松,无论殿下想查什么,这都是最好的机会。”
淮乐顿了一下,但也只一下,她就笑了起来。
“好。”
挥退四周的人,她带着宁朝阳往僻静些的地方走了两步。
“本宫要你查一查定北侯——看他提前来上京、还刻意出现在秦长舒的喜宴上,究竟是意欲何为。”
永昌门外封赏已成,礼花十二响,炸在天边如同烟火一般。
宁朝阳面无表情地站在淮乐跟前,听完那震耳欲聋的动静,才又轻问了一句:“殿下在秦长舒的喜宴上就见过定北侯?”
“是。”淮乐想起来还皱眉,“他当时穿一身白衣,没带护卫,就站在秦长舒的喜室之外。”
嗯了一声,宁朝阳又问:“后来呢?”
“后来便是饮茶寒暄,没什么要紧。”淮乐道,“但没聊一会儿,宫里来人说母妃病重,十二位御医齐至,连父皇都去了。本宫一听便着了急,只吩咐小厮去知会长舒一声,就起驾赶赴了宫城。”
结果母妃竟只是崴了脚。
淮乐当时就觉得蹊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蹊跷。
“您离开的时候,定北侯爷可有说什么?”
“他未禀告圣人就提前入京,自是想让本宫帮他隐瞒行踪。”淮乐道,“以一个人情做交换,他让本宫不要告诉任何人本宫在仙人顶见过他。”
宁朝阳听完,轻轻笑了一声。
她拱手与淮乐殿下道:“微臣这就去查。”
宫城里逐渐热闹起来,一袭绛袍拂风而过,却是往热闹相反的方向去。
宁朝阳没有召宋蕊,也没有回凤翎阁。
她径直回了自己的府邸,面无表情地走进尚在停灵的东院。
纸钱漫天,地上像是下了一场雪。半开的棺材安安静静地躺在雪地中央,跟她这几日梦境里的场面一模一样。
但是这次,她没有再停在门口,而是径直跨进去,一脚就狠踹上那厚重的棺木。
许管家吓了一跳,连忙扑上来拦:“大人,您再伤心也不能如此啊,江大夫他……”
话没落音,棺材侧翻,里头躺着的东西也跟着滚了出来。
一团塞在衣裳里的稻草人,脸上还戴着一个悲伤的人面。
——这是连她不愿看他尸身的心思都算到了。
很好。
她转身回自己的书房,翻找了一下那份关于胡山的文卷。
当时她想试探他,故意将文卷放在了外头,没想到他一直没有动过。
自己就是那时才放下了戒心。
然而现在,重新打开这份文卷,宁朝阳伸手捻了捻,自己当初夹在里头的发丝已经没了。
很好。
她最后去找了一下自己的马车。
矮几下的抽屉里装着各式的药瓶,伸手拨开,最里头的那瓶被三层绢布裹着的保魂丹已经不翼而飞。
“药搁久了会坏,大人这抽屉,也该时常清理着才是。”
那日去仙人顶的路上,体贴的小大夫替她一一清理了不能用的药膏。
她当时在做什么呢?
好像在看着窗外,笑着跟他说:“别的会坏,我那瓶最甜的药肯定不会,你可别扔错了啊。”
第54章 许江氏亦川为正头夫婿
江亦川的确没扔错,他把保魂丹准确无误地扔进了自己嘴里,然后佯装被淮乐殿下所害、死在了她面前。
最甜的药化成了尖刀,从她心口捅了个对穿。她不知握刀的人是谁,竟还像个傻子似的伤心欲绝。
下颔紧绷,宁朝阳伸出手来,重重地给他拍了拍。
干得好啊定北侯爷,心狠至此算计至此牺牲至此,真不愧是镇远军里最年轻的将军。
是她技不如人,是她蠢笨如猪。
淮乐殿下说得没错,为一个男人就要死要活的人,哪配站在朝堂上。
双眸紧闭,宁朝阳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她就恢复了平静的神情。
“许叔。”她道,“天气渐热,还是早些让江大夫入土为安吧。”
许管家一听这话当即皱眉:“可那里头不是稻……”
“不是。”朝阳打断他,“那里头是我宁朝阳此生的挚爱。”
“我要将他风光大葬,百年之后与我并坟。”
“……”许管家惊愕地张大了嘴。
·
宫里的百官宴已然开始。
李景干正坐在圣人右侧的位置上,迎百官恭贺、受万众瞩目。
然而他瞧着并没有多激动,面上神色如常,只一双丹凤眼时不时往台阶下瞥着,似是在找着什么。
圣人见状就问:“可是看上谁家姑娘了?”
眼神一收,李景干抿唇:“没有,臣不过觉得人多热闹罢了。”
旁边的皇后忍不住笑:“景干这孩子,打小就口不对心。”
“已是要弱冠的年纪了,身边没个人也不像话。”圣人跟着道,“若真看上了谁,只管与孤说,孤替你赐婚便是。”
提起这茬,花贵妃也搭话:“凤翎阁里就有不少适龄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