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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侯爷说不定不在乎。”
“小侯爷可以不在乎,可焉知陈侯和陈侯夫人也会不在乎?就算他们安盛侯府人都不在乎名声,我却要在乎的。”赵若歆说,“到时传出去小侯爷是为了我和赵荣动手,到底不好听。”
“况且前几日我才把小侯爷的手腕给掰折了,今日又让小侯爷对我族兄动手。陈侯和陈侯夫人知道了,定会怪我是个搅事精。到时太太们聚在一起茶话会,陈侯夫人把这事儿随意一说,难堪的仍然是我。”
“再者说,这本的确就是发生在府内的家事。我自己可以处理好,没必要劳烦小侯爷一个外人,白显得我不善管家安宅。”
“小姐。”青桔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您什么时候能活得不这么累?”
“蹴鞠的时候吧。”赵若歆由衷地说。
青桔:……
赵荣之事告一段落,当晚赵鸿德亲自过来和赵若歆说过情,被赵若歆给不痛不痒地怼了回去。经了朝堂和亲那一次,赵鸿德莫名的就有些怵自己的嫡女,便也不再多费力地去替赵荣争辩了。
翌日,赵若歆照例用过早食就去往学堂。
学堂是设在前院东北角的,与后院隔着宽阔围墙。从赵若歆居住的地方往学堂走,穿过围墙也要走上一条长长的道路。
“歆姑娘,早!”刚穿过围墙上的垂花门,便恰巧遇到了路过的陈钦舟。
“早,小侯爷。”赵若歆笑着问礼,“怎么今日您没有提早去学堂习字?”
“我在家提前练过了。”陈钦舟说,侧身让出鹅卵石小径上的距离:“一起走吗?”
“那便一起走吧。”赵若歆落落大方地走过去,与陈钦舟并排走在通往学堂的小径上,错开两肩的距离。
两人的小厮丫鬟跟在后面。
“我叫耿满。”陈钦舟的书童热情地向青桔自我介绍,不停地挠着手背:“好些天了,还没能问问你的名字。”
“青桔。”青桔说,从荷包里掏出一瓶薄荷油递过去:“抹一点。”
“谢了啊。”耿满眼睛一亮,喜滋滋地接过薄荷油抹在手背上:“舒坦。”
“你怎么被咬了这么多包?”青桔笑道:“安盛侯府睡觉都没有蚊帐的么?”
“唉,我这哪儿是睡觉时被咬的啊。”耿满撇嘴,压低声音指着围墙垂花门旁的那一簇簇草丛:“喏,我蹲那草丛里蹲了半个多时辰!那蚊子肥的,吃人啊!”
“你蹲那儿干啥?”青桔疑惑。
“不可说,不可说。”耿满拖长了音调,促狭地盯着前面陈钦舟和赵若歆的背影:“总之是替主子办事呗。”
青桔顺着视线望过去,心中秒懂了什么。
“你家主子不是抗拒和我家有联系?”她惊讶道。
“主子的心事我们当奴才的哪儿能知道。”耿满笑,并不正面回答,而是弯腰作揖地亲昵道:“青桔姑娘,咱们以后也不是外人了,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小的。”
“我能怎么照顾你啊?”青桔说,感觉怪不好意思的。
“这位姑娘!你好!”话音未落,一声浑厚嗓音传来。拎着两个巨大食匣的煜王府总管突然出现在青桔面前,铁塔一般堵住她的去路,露出雪白的八颗大牙,笑得满脸憨厚:“我叫栾肃,是个小书童,跟着我家主子初次来贵府求学,却不小心迷路了。姑娘你知道赵府学堂怎么走吗?”
青桔:……
前方的赵若歆顿住脚步,抬眸朝旁边的竹林望去。
竹林里,挺拔清瘦的煜王爷似是刚练完早功,他一手撑剑入土里,一手闲适地托着腮,随意坐在林间卧石上歇息。两边一左一右的站着,满脸愁苦的赵鸿德,以及满脸悲愤的贺学究。
“煜王爷?”赵若歆惊讶,遥遥地行了一个礼:“您怎么会在此?”
“本王才疏学浅。”楚韶曜悠悠开口,视线一寸一寸地落在与赵若歆同行的陈钦舟身上,“听闻贺大儒腹载五车、学贯古今,特来贵府向贺大儒求学。”
第104章 2更
“煜王爷经天纬地、博闻强识; 连帝师衡辉都言再无学问可以教授于您,太傅吴启亦言其才不及王爷多矣。老朽我又何德何能,能教得了王爷您?”贺学究阴阳怪气地说; 每一根斑白胡须都透着被强权压迫的悲愤。
煜王楚韶曜,是天下有识文人共同声讨的佞王。
尽管此前齐郡王楚席昂倒台之始的城门辩驳上,有刑部官员郦峰抽丝剥茧地公开举证和张目,替煜王洗清了不少污名。可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解冰化冻也不是一日之功。累累成见一旦铸成,想要连根拔起谈起容易。起码贺学究自问,他始终无法将煜王楚韶曜视作寻常的普通王侯。更何况,煜王本就是冤孽滔天的残暴权王。
“本王说你能教; 你便能教。”楚韶曜淡淡道。
“老朽只会教人忠君直孝,怕是不合煜王爷心意。”贺学究讽刺地说。
赵鸿德来回看着两人; 不停地在额头擦着汗。
“煜王爷!”陈钦舟眼睛一亮; 几步就上了前去; 规规矩矩地给楚韶曜行了一个跪叩大礼:“臣安盛侯世子陈钦舟,见过煜王爷。”
“起吧。”楚韶曜说; 慈爱地用两根手指朝陈钦舟方向点了一下,老人家似的道:“你不错。”
“是。”陈钦舟站了起来,身子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此般情景看在赵若歆眼里格外怪异。因为楚韶曜也就比陈钦舟大上两岁而已,可楚韶曜就是父辈般慈蔼欣赏地望着陈钦舟,像是看着什么合乎心意的邻家子侄,而陈钦舟也自动自觉地将自己摆在小辈位置。明明两人光看脸; 根本看不出谁长谁幼。
赵若歆暗笑一声。笑自己当楚韶曜的腿儿久了,就自动忽略了楚韶曜的威严,当面见着楚韶曜竟也生不出什么敬畏来了。
“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大字都练好了么?”贺学究怒其不争地望向陈钦舟; 目光愤然,不满陈钦舟对楚韶曜流露出的仰慕。
“五十篇大字,昨日在家时就练好了。”陈钦舟回答。
“那就再去练五十篇!”贺学究呵斥道,“去把明治通鉴里的雍毅篇抄写五十遍!”
雍毅是泓朝的一位名臣。他忠君报国、智勇双绝,掰倒并杀死了当时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将权力重新归结于皇帝之手,最后辅佐皇帝开辟了太平盛世。
楚韶曜笑笑,不以为意。
但他想起了竺右汇报的老学究惯爱针对陈钦舟,便开口道:“陈世子年岁尚小,不过是个幼小的孩子,先生何必对他如此苛责?那大字,练五篇也就得了,练五十篇,写来当饭吃么。”
赵若歆:……
贺学究将赵若歆心里的嘀咕杠了出来,他讥讽道:“十八岁还是幼小的孩子,那您二十岁是什么?”
“与你一样,成熟的长者。”楚韶曜面不改色。
贺学究被气乐了,挥袖道:“既然如此,老朽也只配当幼童的启蒙老师,当不了长者的授业先生。煜王爷还是另请高明吧。”
陈钦舟见势不对,率先告辞前往学堂练字去了。
赵鸿德拉着贺学究的袖子,低声劝阻道:“恩师,煜王爷也是诚心来向您讨教学问。您看煜王爷丑时刚过、寅时之初就来了府中学堂,可见他求学之诚。恩师您诲人不倦、桃李满园,素来也最欣赏勤奋好学之人,就给王爷一次交流讨教的机会。”
贺学究看了赵鸿德一眼,拂袖恨声道:“他半夜三更明月高悬时就跑学堂来,这是勤奋吗,这是在折腾你我!可怜我这一把老骨头,竟也陪着他在这竹林里站了大半宿。我看他不是求学之心诚,他是害我之心毒!”
“恩师,慎言!”赵鸿德猛得截住贺学究话语,楚韶曜泰然自若。
贺学究哼了一声,最终悲愤又无可奈何地接受了煜王来此求学的事实:“罢了,我也不敢反抗他,由着他来上学吧。我倒要看看,他煜王爷葫芦里是卖的什么药!”
栾肃拎着两个巨大食匣挤了上来:“王爷,小的回府里把早食取来了。”
话音刚落,赵鸿德的肚子里响起了空腹咕咕的声音,贺学究也满脸饥饿倦意。
“行了,你二人也退下用饭吧,不要打扰本王。”楚韶曜挥手。
赵鸿德连忙拽着贺学究离开,不敢和楚韶曜多说。
赵若歆见状,跟着屈膝告辞。
“本王早食备得有些多。”楚韶曜说,指着栾肃手里的巨大食匣,“赵姑娘若是不急,不如陪本王再用一些?”
煜王爷相邀,不好拒绝。早饭多食用一些也不要紧,赵若歆便点头答应了。
“劳驾青桔姑娘帮我看一下。”栾肃将食匣放在地上,随即风一样地跑了出去。不多时便扛了一张华丽的红木桌案外加两副雕花椅子回来。
赵若歆看了看,那桌椅似乎是赵鸿德新从古玩市场淘来的,宝贝得很,平时都只细心保养而不舍得就坐。
栾肃咣当地将桌椅砸在竹林空地上,而后变戏法似的拿出毛巾脸盆等物,伺候楚韶曜洗漱。紧接着又掏出了抹布等物开始擦拭桌子。
赵若歆朝身后青桔示意了下。
青桔放下手中书箱,走上前去低声道:“栾总管,奴婢来帮您。”
“多谢青桔姑娘!”栾肃憨厚地笑笑,抖出一张价值连城的极品金蚕丝缎布,还是漂亮的亮粉色的,塞了一角在青桔手里,“麻烦你和我一起铺下桌布。”
青桔爱不释手地摩挲了两下光滑水腻的粉色金蚕丝,心内咋舌煜王府的奢靡。而后利落地和栾肃一起干起活来。
不多时,餐食就摆好了。
八样粥饭,八样糕点,八样菜肴,外加两副金玉碗筷。
在葱郁婆娑的竹林间,耳听竹叶莎莎,伴随微风习习,间有晨曦鸟鸣啾啾响起,竟是比在房间里用饭更添了几分意趣。也让赵若歆想起在奉河围场时,与楚韶曜在山洞里野炊的场景。
楚韶曜从卧石上站起来,伸手道:“赵姑娘,请。”
“家君邀请,却之不恭。”赵若歆缓步上前,就了座。
楚韶曜绝不可能因为仰慕贺先生的才华而来赵府求学,他若真有心向贺先生讨教,早几年前就会来了。联想到楚韶曜在朝堂之上,当中称要代赵鸿德做她这位赵府嫡女的家主,赵若歆有理由认为,楚韶曜这是听说陈钦舟在此,就跑来替她相看考校人品来了。
没瞧见楚韶曜方才看着陈钦舟的眼神,都充满了长辈般的和蔼慈爱么。
狗芍药确实人品高洁啊。
狗芍药从不以貌取人,纵使心底再厌恶她的相貌,可行动上却仍然因为她在奉河的恩情而尽力回报庇护于她。甚至还极力压抑审美,邀她同桌共食,亲自来赵府替她相看夫婿。
赵若歆设身处地的换位思考,她自己是绝不会有耐心和看了就想吐的人,大清早得就同桌共食的。狗芍药,当真高洁!
狗不嫌家贫,父不嫌女丑。
狗芍药,这是真把她赵若歆当女儿养了啊。所以才会当众自称她的家君吧。
感动。
一个感动之下,赵若歆便俏皮地对着老父亲狗芍药喊出了那句“家君”。
楚韶曜双手一顿,耳朵微红。
家君,指一家之主。晋朝以前的前朝历代多用家君来指代父亲,但本朝起逐渐演化成家中顶梁柱的意思。家君,家中君者,晋朝民间不单以这个称呼来指父亲,还可指撑起家庭的其他男人。可为父,可为兄,亦可为,夫。
当日他在朝堂上说出这个词,就是想占胖丫头的便宜。如今亲耳听到赵若歆称他为家君丈夫,楚韶曜心里就像是连灌下了十樽甘霖,酥酥麻麻齁甜的不得了。
“用膳吧。”他咳嗽了一声,掩饰自己的雀跃。
同时心中也有些小期盼。
话本子里说,男女之间的不正当关系都是从认干哥哥干妹妹开始的。他自称家君,还有一层意思就是也想先以胖丫头的兄长自居,以此来和胖丫头发展出一段长长久久的幸福不正当关系。
但,万一胖丫头方才喊出的那声家君,本就不止包含了妹妹对兄长的呼唤,还包含了妻子对夫君的情丝呢?
越想,楚韶曜的耳朵越是红。
他不动声色地将一碟樱桃牛乳蛋糕推到赵若歆面前:“尝尝,很甜。”
蛋糕圆圆胖胖的,外层裹着厚厚的纯白奶油沫,点缀以一颗颗时令最新鲜的紫红饱满樱桃,憨态可掬的分外喜人。
樱桃蛋糕足有成人两手大,一整块的盛在碟子里尚未分割。侍立在赵若歆身后的青桔下意识上前伺候,想要帮忙切割蛋糕。
“青桔姑娘,我也还没有用早饭,你陪我用一点吧。”栾肃拉过她,敦厚地咧开嘴笑:“我不习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吃着不香。”
“这。”青桔犹豫。
“你去陪栾总管吃一点。”赵若歆说。栾肃确实喜欢热闹着吃饭,她也向来对这只助她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