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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他刚才已经说过了,邾伯尧明白。
真相不重要,细节也不重要,聪明人之间,无需太多言语。
但如果知道一切真相,一切细节,那他会杀了林墨与邾伯尧灭口么?
林墨深知邾伯尧不是那样的人,但他更无法与邾琳琅为敌,他只会十分难过,他无法原谅自己,他会陷入不可原谅自己,又无法对亲妹如何的死局。
他最终还是没有办法对亲妹如何。
“这样不行……他体内的金针太多,我必须带他回府,才能医治所有的伤处。”
林墨待要点头,忽然听到一点动静。
邾伯尧的手被忽地反手扣住,指甲扎进肉内。
滟九终于醒来了,他能感知到有人回来,听见他们的对话声,努力了很久,方能起身。
“伯尧哥哥?”
这一声,令邾伯尧拧眉,看他被微弱火光下映照惨白面色和防备表情,发现倒也无愧是兄妹,他实在很似当年的滟十一,就连说话的声音也极相似。
但他竟也如当日滟十一般这样称呼他,邾伯尧觉得有些古怪,问道:“你与我相识吗?”
滟九愣了一愣,失笑。
“不错,邾少门主,你我今日还是第一回 相见。”
邾伯尧反而更觉得奇怪,略一思索,便知虽然是如他所言,第一次相见,但是他这个人却令自己觉得熟悉,而又疏远。
“我是要救你,”他对滟九道:“但如果你,再这样摧动你体内的任何一点内力,那再也没有人能救你。”
滟九看向林墨,林墨对他点了一点头。
虽将手松开,但滟九那面上的冰雪不曾消融。
“救我?”
再度望向林墨,他才笑了。
身上觉得冷,滟九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发现还是在发烫,难怪如此晕眩。
他深吸一口气,令心神安稳,令自己说话更加冷静。
“请问邾少门主,为什么要救我们呢?”
“滟——”
“砚之,这是你的不对,”滟九打断了林墨:“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要带我来禹州?你又为什么不告诉邾少门主,如果他今日救我,来日会有何事发生?”
林墨一时敛口。滟九的意思,非常明白,如果邾伯尧今日相救,来日如何来论这恩仇结果?
这件事,足令此刻的林墨说不出别话来。
第200章 章之五十三 施救(上)
然而在林墨和滟九的沉默中,寡言的邾伯尧却出乎意料的,主动开了口。
他与滟九道:“所以,你是当真地杀了滟夫人吗?”
滟九道:“是。”
“那么滟十一呢?”
滟九不答。
邾伯尧不解,他沉默,是因为没有杀害滟十一吗?
但也许是这张脸与曾经的滟十一太过相似,邾伯尧总觉得他们是同样的人,一般的克制内敛,沉静温柔。
当初的滟十一,就连演武场内与同修出手,都要忍让三分,以至于邾伯尧无法想象,今日之滟九竟可杀人取命,毫无怜悯。
可是偏偏又是他,如此明白坦荡,直言不讳。
滟九是如此计较与邾琳琅,或者说禹州邾氏会有如何的纠葛恩仇,仿佛觉得这件事比此刻一时性命攸关还重要些。
奇怪的人呐,他实在令邾伯尧好奇极了。
“为何呢?”
“因为如果不杀,那么死的会是我。”
心中怀怨也好,求生的本能也罢,滟九杀滟夫人,没有半点后悔。
细察他言语与神情,真不似说谎,令得邾伯尧亦不禁再度叹息。
他深知邾琳琅嫌恶滟十一,全是为林墨素来与滟十一亲厚的缘故;但如今滟十一已死,而林墨却带着杀了她的滟九来禹州求救,不管邾伯尧怎样想,都觉得实在太过离奇。
“琳琅为什么要如此针对你?”
滟九垂下眼,睫毛微微颤动,先作沉默。
但不等邾伯尧或林墨再开口,他又道:“我不用邾少门主相救,也不求你放我一条生路,但砚之是无辜的,如果你要捉拿我回去问罪,也请便,只要放他一条生路,什么都好。”
为滟九这样说话,林墨想劝,但也实在不知道如何劝起。
但出乎他意料,邾伯尧却突然出手了。
此间无人防备,就连林墨也不知他如何手法,滟九便向前倾倒,惊得林墨忙将其扶住。
“滟九!”
由得他惊呼,邾伯尧却唤他道:“林墨。”
林墨闻言望他。
“我会救你们。”
见林墨似有些感念之语要说,邾伯尧摇头,令他不要再说。
“既然你们都不愿意说,那也好,从今往后,你们再不要告诉我琳琅做过什么。”
“如果……如果有朝一日。”
自这一句开始,邾伯尧说得有些艰难。
“如果有朝一日,她死在别人手上,便也罢了。”
“但如果她是死于你之手,你也不要告诉我。”
“我虽不问、不管,但在那以后,不要再来求救于我,因为不论你再说什么,我也决不会再助你。”
“我只求我禹州邾氏,也与你们林家,永无瓜葛。”
这是要以救治他们二人为条件,令林墨与滟九先敛其口。
是否公平,林墨不知道,但他来求救,也好似对邾伯尧并不公平。
无论如何,先为滟九疗伤是最要紧的,于是林墨也不管将来如何了,先答应下来。
“好,我答应你。”
既然林墨应允,那邾伯尧便也信守承诺,悄然将林墨和滟九带回他在家中所居的小苑内,藏匿医治。
说来,林夫人为林墨之嫡母,林墨自然与邾家人也算得表亲,但其实林墨从未像自己的兄姐一般常来到此处,对于禹州邾氏的武学与医术那点浅薄知识,皆来自邾琳琅诸多喋喋不休的卖弄,以及林惠所授。
邾伯尧为他看视伤处,探查内力,便知林墨仙骨确实已失。
他曾经身怀内力与修为,但如今据邾伯尧所言,莫说他本人,便是邾氏夫妇出关,亦不能再为林墨恢复。
这样相较,倒显得林墨身上的伤那些骨折伤处,都不算是什么大事,该如何医治便如何医治罢了。
对邾伯尧的说话,林墨心内其实早有预备,倒也没再于邾伯尧之前露出什么恼怒与怨恨。
关于这桩恨事,他便是不愿想开,也不得不想开。
也不管是天道无情要如此,还是从前那错误因由得来这般造化,一切已经注定,不再重要。
“今日不死已算幸事,修为不修为的,再说吧。”
说完这些,他就服下邾伯尧所备的药汤。
“对了,滟九他……”
话没有说完,林墨就觉困顿,眼一阖,沉沉睡去,手中的药碗滚再了地上。
邾伯尧不发一言,将那碗捡走,离开去看滟九。
实则林墨也就罢了,待到为滟九检查伤口,进行治疗,才是真令邾伯尧觉得为难。
滟九已经转醒,邾伯尧为他简单看视了一番,觉那身上的其他伤处都不及金针要紧,还是应当先为他解除金针为上。
就如邾伯尧在洞窟中所探得,根除金针本就不易,而邾琳琅施布金针之法,可谓阴毒,令邾伯尧心内愧疚更多,密密细汗发于颜面。
“这次拔除金针,我不能让你昏迷。”
邾琳琅曾为滟九拔除金针,那些金针所在之处皆是浅表,令滟九可解除真气阻滞,恢复行动。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更为细小的金针,留藏在隐蔽深处,待滟九摧动真力时,才会作怪。
“你要听清楚我接下来的话。”
滟九没有问为什么,只点了一点头。
“人有百千穴位,除正穴之外,又有新穴,行运内力,施展道法,动用修为,全与之相关,”邾伯尧道:“其中一百零八曰要害,当中又有三十六死穴,而家妹所留下来的金针,全不在这上头。”
滟九再一点头,见邾伯尧指尖一捻,真力竟凝作一枚小小金针。
那针既短且细,当真如牛毛一般,若非目光如炬的修道人,几不可见。
滟九看着它,打了个寒颤。
“在你体内的金针便是如此,皆是家妹的真力所凝。”
“而我的金针,就是引一道更强的真力注入你体内,它行经之处,若遇阻碍,你便会觉得疼。”
邾伯尧说到此处,发觉滟九咬紧了嘴唇,便顿了一顿,待他又再点头,方道:“两种真力相摧化散,会比当日家妹为你拔除的那些金针,更疼百千倍。”
解法中功体消耗,玄妙之处,邾伯尧都不多细言,又道:“我会让你不能挣扎行动,但你必须醒着,若你昏迷不知痛,我便也不知道你何处有碍。”
“如果在这中途,你不能支撑下去……你明白我想说什么吗?”
滟九自然是明白的,撑得下去便有生路,否则便也是死。
第201章 章之五十三 施救(中)
想到从来未曾听得邾伯尧如此多言,滟九心知他谨慎之意,复又点头,但面上有些踌躇。
“你想说什么?”
“砚之,还好吗?”
邾伯尧点了一点头。
林墨那一身的伤势,其实也不好过,也极虚弱了,偏喜欢硬撑,若让他醒着,只怕会吵着要守着邾伯尧诊治滟九。但邾伯尧的性情,为人问病疗伤时,最厌聒噪,便干脆让他先睡去。
此刻林墨不在身旁,总觉得有些慌张,但滟九冷静地让自己安心一些,又与邾伯尧道:“谢谢你。”
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答他这一句,邾伯尧便也不再说其他,先让滟九安躺于塌上,以金针制住他四肢口舌等,令其不能擅动,胡乱挣扎尖叫,或是咬到舌头。
“那么,我要开始了。”
便是邾伯尧这样的人物,今日对滟九施法相救,手也竟先微微一颤。
但他很快稳住了。
就这样,再一次地,滟九看着禹州邾氏之人的金针施行于己身。
他阖上眼,在短暂的感觉邾伯尧的真力在身内探究后,忽地就因为无法言喻的疼痛张开了眼。
“好疼。”
“好疼。”
“好疼。”
滟九努力地呼吸,那痛楚丝毫未减。
邾伯尧说得不错,滟九觉得自己像身在刑台,似被千刀万剐,却不能动弹,只能由着这痛更痛。
这仿佛是比之前遭受凌辱还更可怕的经历,因为无法发出一点声音,因为所有的呼喊都喑灭,于是所有的声音只在他脑中回荡,让他想发疯。
想求速死,也好过这折磨,但尚有苟延残喘的理智,告诫他要忍耐,盼望着能求得生机。
“就算要死,也不要这样死。”
滟九还惦记着林墨,如果死之前看不到他。
“我要活着。”
额上疼出的汗滑落,他瞪大了眼睛看邾伯尧,竟在模糊的视线里发现,对方那和邾琳琅全然不似的面上,也有汗意。
“我要活着。”
滟九心道。
终有一日,他还是要与邾琳琅计较仇怨,他要让邾琳琅尝到,今日名为滟九的人,和名为林墨的人,曾经因为她所遭受的所有苦痛。
他必须活着。
待林墨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天光大亮。
邾伯尧亲自为他煎的一幅安神药,效力自然不同寻常,当中药效加上金针,令他诸多伤处的疼痛减退,也令这一夜竟成为近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回。
他忙着从床上坐起身,正巧,邾伯尧亦进来了。
他是天生的医者父母心肠,自外间听见他的动静,便将煎好的药汤送了进来,盯着林墨将药全部喝下。
又因现在的林墨失去修为,与一般常人无异,伤势好得不能如从前一般快,便也不提此事,邾伯尧只谨慎叮嘱完他养伤期间务必如何小心谨慎,别留下什么他日遗恨。
林墨一一听过,恳切道了谢,又问:“滟九他——”
话还未说完,已听得邾伯尧道:“金针已除。”
林墨松了一口气,又听他道:“你简单梳洗一番,就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他。”
他这态度有些奇怪,表情也有些奇怪,令林墨觉得奇怪。
但很快,林墨就知道是为何故了。
滟九别住在旁屋,林墨与他亲厚,未听见里面有什么动静,猜想他仍旧安睡,便也不叩门就推门进去,竟被邾伯尧拦住。
“做什么呐?”
邾伯尧对着他,表情越发微妙,欲言又止片刻,方道:“你知道他……他那里,也有伤处吗?”
林墨原本一时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想了一想,忽地明白过来了。
“不是啊!不是我!”
不好嚷嚷起来给里头的滟九听见,林墨都急了,只得小声辩解,一边摇手,一边脸上发烧,连耳朵根处也红了。
邾伯尧望他一眼。
林墨对着他眼神,忽然想起若是此刻在邾伯尧面前认真辩解,似乎对滟九更加不好。
这样的事,也真是没处说理了,林墨又恼又怨又难过,噤声不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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