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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四身量不高,身上没带甲,讲话口音很重,是跟随裴誉从四州前来支援的将士。
孙叔在木墩上磕了磕烟枪,开口道:“裴兄弟同你说什么了,一五一十交代吧。”
何四抬眼看了看孙叔,又看了看邓砚尘,随即将头低了又低。
邓砚尘难得有些心急,“这里都是自己人,我?们不会为难你,你只需告诉我?裴兄是不是带人去了岭苍山。”
闻言,何四快速地点了点头。
“裴公子说。。。裴公子说要我?再?多拖延半个时辰再?告知?于您。。。。。。”
闻言,一众玄甲军将士面面相觑,不知?裴誉此举究竟何意。
何四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抬头坚定道:“裴公子说,您的性命更重要,迎战的玄甲军将士们更需要您。”
随着话音落下的是一阵寂静,邓砚尘舌底泛着苦涩,一时没能说出话来。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众人有些回不过神来,尚未等邓砚尘平复好心神,传令兵快步走进来。
“禀报将军,敌军全部主力现已经?越过岭苍山。”
闻言,邓砚尘走出营帐看向前方平坦的雪地。
若是不出意外?,裴誉现下已经?到达山脚下,正准备寻机会向后方补给粮仓。
阴云密布,雪虐风饕。
新的一天已然开始。
邓砚尘握枪在手,亮银枪杆于地面重重一顿。
这把历经?了两任主人的枪时至今日,从未打过一场败仗。
今日也会一样。
“玄甲军将士听?令!”
“在!”
“时机已到,随我?出征!”
邓砚尘持枪翻身上马,重甲铁骑踏地之声犹如雷鸣。
玄甲军鲜红的旗帜随着风雪舞动?,一眼望过去白的凛冽,红的刺眼。
阴云遮天蔽日,暴雪将至。
。。。。。。
高耸入云的岭苍山似能将风雪隔绝,裴誉带着十几位玄甲军将士集结隐蔽在山脚下时,四周静的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比起他上一次过来,蛮人的驻扎的营帐已经?向前推进许多,逐渐向玄甲军大营靠近。
裴誉带着人观察清楚地形后,开始向斜后方蛮人大营赶去。
一路顶着风雪谨慎前行,四周开阔,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雪地几度使他们迷失了方向。
到达蛮人大营时,已经?是一个时辰之后。
城楼上的守卫兵蜷缩在厚重的毛皮大衣内打着盹,各处把手的人并不多,大营内一口沸腾的锅正不断冒着热气。
裴誉匍匐在雪地里,他们的手脚已经?冻得开始僵硬,不能再?拖延下去了。
眼见?值勤的人毫无发觉,裴誉侧首朝身后打了个手势,玄甲军将士心领神会开始小?心翼翼朝城楼下靠近。
方才一就位,十几名?将士手法娴熟地掏出腿间藏着的匕首,悄无声息地将门前几个蛮人守卫兵一刀封喉,整个过程没有发出半点声音。
裴誉留在原地掩护着他们潜入大营,朝粮仓方向靠近。
待最后一个玄甲军将士顺利进去后,他环视周围割断了城门后的两处牵引绳。
大营内的空地上,一口大锅正被高高挂起,里面大块的肉被煮的香气四溢。
吉雅自营帐内掀帘出来,将手中捧着的调味料盒子打开,逐一向锅中撒去。
几经?搅动?后,她盛了一口汤递到嘴边尝了尝,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外?头风雪大,吉雅深蓝色的衣袖被风吹到了脸上,挡住了她的视线。
她放下碗,整理衣袖时看见?左边营帐背后,一道黑影闪过。
仅仅只是一瞬而已,吉雅有些恍惚,但?还?是迈步朝那方向走过去。
她在营帐后驻足了许久,见?粮仓方向再?次有黑影靠近,随即淡淡的烟味自前方传来。
吉雅脊背一凉,她后退了两步朝守卫兵所在的方向呼喊着,
“快来人啊,有人放火烧粮仓了!”
一瞬间号角声四起,越来越多的人朝粮仓方向靠近。
玄甲军将士将最后一个点火方位点燃,顷刻间火光冲天,在裴誉的掩护下迅速撤离。
蛮人反映迅速,一部分人开始着手救火,一部分策马追击潜入大营的敌人。
城门前的牵引绳被裴誉斩断了,他们虽骑马而来却一时间难以打开城门。
借着此空闲,十几名?将士逃出城门,牵走了方才刺杀的值勤守卫兵的矮脚马,朝岭苍山方向飞驰而去。
尚未跑几步,他们回首见?大火有被压制的迹象,而掩护他们的裴誉也没能跟上来。
一众玄甲军心都被揪起,眼中的光亮随着消失的火光暗淡了。
比起生命,对他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完成任务,确保作战计划完美实?施。
正犹豫要不要回去时,粮仓另一侧再?次火光冲天,城楼之上甩出一根绳子,裴誉借着那根绳子几个跳跃踉跄着落在地上。
“好样的,裴兄弟!”
大火将整个粮仓吞噬,已然无力回天。
眼见?补救不得,蛮人骑兵尽数出城朝他们追击。
玄甲军其中一位将士策马回去接上了裴誉后,飞速撤离。
他们抢来的马不够用,好几个都是两人同骑,速度明显慢下来。
即便再?怎么努力飞奔,临近山脚时,他们还?是被一部分赶上来的蛮人团团围住。
裴誉握紧手中的刀,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他们一行人都是玄甲军中选出来的精英,自卫于他们而言并不是难事,但?凡是人总有力竭的时候。
同这群赶来的蛮人厮杀过后,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或多或少带了些伤,严重些的已经?倒在地上逐渐失了呼吸。
眼见?着远处还?有蛮人大军靠近,裴誉当即示意尚能行走的人尽快登山沿着原路穿过去。
有了来时的经?验,上山对他们来说不是难事。
难的是穿山的缝隙狭窄,逐个通过进度十分缓慢。
然而蛮人已经?行至山脚下,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裴誉看着玄甲军一个接着一个进入山缝后,又扭头看向山脚下正踉跄着前来追击的蛮人。
他动?作麻利的将地面上的脚印打乱,拉过一旁的枯藤和碎石将山缝遮挡起来。
最后一个迈入山缝的玄甲军将士见?状急切道:“裴兄!你这是做什么!”
裴誉没有同他解释,狠狠地朝他推了一把道:“快走!”
枯藤一经?拽动?,山顶的积雪大块大块的落下来将山缝隙彻底遮蔽,凌乱的脚印也重新被填平。
裴誉持着刀立在原地,左手手臂控制不住的发着抖。
箭矢留下的几个血洞正在源源不断地往外?冒着血,流淌进黑色的衣袍里失了踪迹。
方才粮仓的火势被控制住,蛮人似乎对此事先做过详尽的准备。
裴誉看着瞬间被压制的火势,心口一沉。
他太知?道烧毁粮仓对这场大战的重要性了,邓砚尘计划周密,他不能在这件事上出半分差错。
原路返回再?次放火时,他被流箭射中左肩和前胸。
来不及处理,只得忍痛自行拔了箭一路同玄甲军汇合。
方才的厮杀已然耗光了他的力气,此刻不过是强弩之末罢了。
他深知?自己走不了了,即便是走了也会拖累剩下的几个玄甲军将士。
此刻他突然感到有些庆幸,
还?好来的人不是邓砚尘。
裴誉看着逐渐靠近的蛮人,抬起手中的刀横在胸前。
他同爬上山的蛮人缠斗在一起,厮杀间手腕被刀划过,顷刻血肉模糊,提起刀时钻心的疼。
力气逐渐流失,自幼陪在自己身边的刀在此时显得格外?沉重,每挥动?一次都异常艰难。
他的疲惫被蛮人看在眼里,为首的扎着粗辫子的蛮人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质问道:“你的同伙都去了哪里?”
裴誉抬起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突然朝着那人冷笑了下。
面前的中原人武艺高强,追杀一个人却死了他们这么多兄弟,蛮人被惹怒了。
这一次他们刀刀入肉,只想至这个烧了他们粮仓的人于死地。
裴誉看着向自己刺过来的匕首,拼尽力气一手抓住反刺蛮人脖颈中。
正在此时,胸口突然一凉,一把雪亮的刀子他胸膛贯穿而过,捅得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裴誉靠在枯藤上,耳边一阵嗡鸣,还?夹杂着蛮人的朗声的笑声。
鲜血淋漓的右手沿着腿一路向下,随即蛮人洋洋得意的笑声戛然而止。
身上最后几个飞镖刺入他们的脖颈,蛮人脸上尚且保持着笑的弧度时逐渐没了呼吸。
那是他师父钟老将军留给他最后保命的东西?,没想到还?真有用上那一天。
看着满地横七竖八的尸体,他似乎再?也撑不住,笔直地朝雪地上跪了过去。
右手还?提着那把多年来跟着他出生入死的,一等一的绝世宝刀。
仔细想来,这么多年因为这把刀,他不甘心一辈子隐居山顶做个逍遥客,荒废了一身的好功夫。
总想着自己就如同宝刀蒙尘,终有一天会寻见?机会施展自己的抱负。
他想要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只可?惜,前世的他走错了路。
辗转两世,如今不仅寻对了方向,临死前还?有此刀为伴,倒也算是得偿所愿。
裴誉抬起颤抖着抬起手探进衣领中,猛地用力,将脖颈上的黑绳拽下来。
一颗染血的佛珠静静地躺在血肉模糊的掌心里。
恢复记忆后,他曾独自前往慧济寺拜访了许多次,终于如愿见?到了那里的主持。
他问主持,如何能消除自己前世犯下的业障。
主持沉默不语,只向他递来了一颗佛珠。
临下山前,他听?见?殿内木鱼声响起,主持闭眼嘴中念念有词道,
“因果通三?世,种如是因,得如是果。。。。。”
裴誉握紧手里的佛珠,过往的记忆在脑海里不断清晰起来。
也是这样一个风雪天,他带着锦衣卫当着许明舒的面,不留情面地查抄了靖安侯府。
同样是这样一个风雪天,他看着邓砚尘策马归来孤身一人闯入东宫,看着他身负重伤费力背着许明舒爬过九千长生阶。
两世业障,终等到了却的那一天。
意识朦胧时,他似乎再?次听?到了慧济寺山顶悠长的钟声,心口像是有什么一直积压已久的东西?随着钟声消散了。
恍惚间,他看见?邓砚尘身骑白马正在城门前朝着他笑,一双眼睛明亮且充满生机。
他说,“裴兄,我?们赢了!”
裴誉笑着闭上眼,神情是两辈子从未有过的平静。
一个人怀揣着愧疚与悔恨行走在人世间,实?在是太累了。
如今的他,终于可?以安稳地闭眼去迎接一个没有梦魇的好觉。
岭苍山山顶寒风呼啸而过,吹得积雪松动?,咚得一声摔在地上四散开来。
那只紧握佛珠的手僵持许久,终究还?是坠了下去。
第103章
这一晚宸贵妃睡得并不安稳; 夜里辗转反侧醒来了许多?次。
窗外雪落无声,她凝神在床榻上等了许久。
待到窗边外的苍穹由漆黑逐渐转为深蓝时,宸贵妃缓缓下榻披上了外袍。
不知怎么的心里一直觉得不踏实; 宸贵妃拢了拢衣领刚一打开房门; 发现院中站着一个人?。
院中光线昏暗,许明舒呆滞地站在那儿朝北方望着如同一座石碑。
她肩头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雪; 不知在这里站了多?久。
宸贵妃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入目却是一层又一层连绵起伏的宫檐。
许明舒听见?动静,转回身对宸贵妃露出一个僵硬的笑; 随即在对视中逐渐红了眼?眶。
宸贵妃望着她,扶着门框的手无意识地用力,心像是被揪起来一般难受。
那是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 宸贵妃太明白她此时在想?什么了。
或许说; 她如今担忧的一切都是自己从前经历过; 深有?体会过的。
尚未入宫,还在家中只是许昱晴的那些年,也?是这般提着心神等待着一封接着一封送回京城的军报,一边牵挂着兄长的安危; 一边又放心不下沈屹。
许昱晴还记得; 大婚后?没多?久; 沈屹同父亲沈国公?率领大军出征御敌。
临行前; 身为公?爹的沈国公?显得有?些尴尬。
他武将出身; 打了一辈子?仗不善言辞,略显紧张地走到?儿媳许昱晴面前。
“你们燕尔新婚就?要受分离之苦; 公?爹心里很是过意不去?; 此战事?一告捷,我会命沈屹即刻回京陪你。”
沈屹出征那日; 也?是一个风雪天?。
黎明光线晦暗,他跟随着浩浩荡荡的队伍离京前,在城门前不舍地同许昱晴道别。
他说,不久后?捷报会传遍京城的大街小巷,他会随之风光凯旋。
只是到?最后?,终究是没能等到?他回来的那一天?。
酸涩蔓延至五脏六腑,宸贵妃看着眼?前的姑娘,忍不住轻唤了一声,
“小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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