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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应照我-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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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后的小厮忙不迭递过去几个铜板,自己也要了个饼,远远冲老伯招呼:“老伯,桌上没位置了,我在车上等你啊。”
  老伯答也不答,自顾自低头啃饼。
  谢慈在那老伯落座之后,便一言也不发。
  他不说话。
  芙蕖自然也跟着保持安静。
  她隐约猜到,这应该就是那位连线师了。
  一桌上,彼此之间,只能听到浅浅的咀嚼和吞咽声。
  待到老伯手里的饼只剩最后一口的时候。
  谢慈手中的筷子在碗边轻轻碰了一下,他对芙蕖道:“你不吃豆花?”
  芙蕖意会到了他的暗示,将帷帽上的纱撩开了一半,露出半张脸。
  正好山风顺着另一侧方向吹来,撩动了面前的青纱。
  老伯目光淡淡的瞥过,几乎未做任何停留,咽下了口中的饼,起身就走。
  芙蕖若无其事地尝了一口豆花,抿了抿嘴,又将帷帽重新遮上。
  老伯走了,他们的闲谈还在继续。
  谢慈:“不合口味?”
  芙蕖淡然道:“太甜了。”
  谢慈碗中的豆花不知何时已经空了,他放下碗筷,道:“既如此,我们回吧。”
  刚才那位老伯的牛车已经进城门了。
  谢府的马车荡荡悠悠在后面跟着,到了陈王府外,谢慈命人将车停得稍远一些。
  芙蕖:“刚才那位老伯,就是你说的连线师?”
  谢慈从箱笼里随手摸出一册话本,说:“陈宝愈正到处找人给你上妆,我从中做了点手脚,连线师是我的人。他已经瞧过你的模样了,放心,露不出马脚。”
  芙蕖皱眉,拨帘往外瞧了一眼。
  谢慈:“稍安勿躁。”
  芙蕖:“可是我想不通,陈王世子弄走我的尸体干什么?”
  她这话乍一听很是不对劲。
  谢慈翻页的动作稍顿,道:“你倒是不忌讳生死。”
  芙蕖不在乎:“是人都会死。”
  谢慈不想多谈生死的事,转而问道:“你同陈宝愈,有过更深的交情么?”
  芙蕖摇头:“说实话,我没见过他。”
  谢慈望着她:“不对呀,你似乎说过,你给他洗过赃银。”
  芙蕖抬手在眼前比划了一下:“蒙眼下场,我就是个瞎子,什么也看不见,只能靠耳朵来确定他们的身份。”
  谢慈对着她的脸,端详了半天,没说话。
  芙蕖心里不安:“你在想什么?”
  谢慈轻轻一摇头:“你要这么一说,我也想不通。陈宝愈那是销金窟里的常客,身边可从来不缺女人,他若是早对你有妄念,没有不动手的道理。”
  非要人死了再玩这套,属实太不合常理。
  芙蕖想不通,却笑了一下:“你们这些人,从来不能以常理来揣度。”
  谢慈平白遭了迁怒,莫名其妙:“我们这些人?我又怎么你了?”
  芙蕖伸出手指,抽掉了他手中的话本,凑近了些许,问道:“那天,你在赌坊,你动刀的那一刻,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谢慈在芙蕖靠过来的时候,罕见地向后闪了一下。
  明显回避的姿态,立刻让芙蕖察觉到了反常。
  他们之间,私下里,何时讲究过男女大防?
  毕竟是幼年相处过的交情,芙蕖仔细揣度着他的动作,将其理解成一种心虚。
  他在心虚什么?
  芙蕖帷帽上的挽在耳畔,她未施粉黛的脸上,闪着女儿家皮肤最本真的细腻。
  谢慈:“你这是问第几遍了?”
  芙蕖:“我想知道。”
  谢慈想把她帷帽上的纱勾下来,却早被芙蕖看穿了意图,他手刚一抬起,便被芙蕖摁下。芙蕖非要问一句:“你到底有什么不能说的?”


第15章 
  谢慈垂下来的目光落在她的脸上,极其复杂:“你这么个追根究底的问法,多半是猜到了什么,说来听听?”
  她是聪明且敏感的。
  谢慈也了解她。
  真正想不通的事情,她不会挂在嘴上,一遍又一遍地问。她要么是已经碰触到了真相,但因过于离谱,而不敢确信;要么,是潜意识里察觉到了危险,而感到不安和慌张。
  芙蕖用她那双干净的眼睛望着他。
  真正秦楼楚馆里浸养出来的姑娘,不会有这样一双眼睛,清清冷冷的,仿佛含了一点雪意。她做不了那被人握在手里把玩的身段,带刺,伤手。
  谢慈不想说的事,向来没有人能逼他。
  但芙蕖,倒是可以成为例外。
  谢慈估计也是被问烦了,不想为了这么点小事,纠缠个没完没了。
  他索性对芙蕖吐露了实话:“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当时你若不那么声嘶力竭地挣扎,我的刀再进一寸,你现在也用不着这样躲躲藏藏、担惊受怕。呆在我谢府里当个正经姑娘,躲开那些诡谲算计,不好么?”
  芙蕖心里的猜测得到了证实,闭上眼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他果然是这么想的。
  她从九岁起开始磨炼的这一双手,一旦没了,便等同于折了羽翼,挫了锋刃,形同废人。
  是了,他要的就是一个废人,自甘困在谢府里为他洗手作羹汤。
  芙蕖思来想去,只觉得荒唐。
  当年扬州二十四桥分别那日,他们没什么好交换的物件,于是只各自留给彼此一句话。
  芙蕖请他务必保重身体,以待来日。
  谢慈却是送了她一句郑重其事的劝诫,原话她还记得清楚,他说——“此去你独身一人,前路风雨飘摇,你收一收顽劣的性子,能习得一技之长是最好,再不济,将来也可用以自保。”
  此一时彼一时啊。
  谢慈是贵人多忘事,想必早不记得当初自己说过的话了吧。
  芙蕖冷下了心神,瞧见谢慈在一旁若滋源由君羊叭把伞令七弃五散六滋,源多多欢迎加入无其事的看话本,只是半个多时辰过去,也不见他翻动一页,于是,心平静气说道:“我当不了正经姑娘,也躲不开那些诡谲算计,就算没了一双手,我还有别的,还有一条命呢。”
  说完这话,她便将帷帽端正扶好,故意不去看谢慈的脸色。
  她等了很久,也不闻谢慈有什么动静,终究按捺不住,悄悄一抬眼。
  却见他已经靠在车壁上合着眼睛睡着了。
  芙蕖观察他的呼吸。
  一起一伏深长且悠远,不像是装作的模样。
  芙蕖便放肆了打量。
  经过刚才的一番话,迟钝如芙蕖也感到了些许的不对劲。
  谢慈对她,似乎非同寻常。
  是念念不忘那些年旧交情么?
  正当她陷进自己的思量里,无法自拔时。
  车夫在外轻敲了敲门,两短一长。
  谢慈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
  芙蕖避之不及,便不避了,与他对视了一眼,默默藏回了帷帽后。
  车夫在外头道:“主子,那位老师傅出府了。”
  谢慈:“撵出门的?”
  车夫道:“是送出门的,陈王府管家亲自送人出府。”
  谢慈“嗯”了一声,对芙蕖道:“可以放心了,事成。”
  许是看芙蕖依旧糊涂,不知其中详情,他便多解释了一句:“他给那具尸体上妆用的油彩里加了料,即将入夏,尸体存放不了太久,她的腐烂将最先从脸开始。”
  芙蕖点头,示意自己明白了。
  马车打道回府,进门时,遇着在二门处等候良久的老管家。
  管家见了谢慈,便神色严肃地迎上前。
  谢慈对这位管家有几分敬意,停下脚步,道:“谢伯?”
  管家遣退了左右侍立的人,却不在乎芙蕖的存在,并不避着她,对谢慈道:“大人,约半个时辰前,陈王府世子派人上门送了一件礼物,说是赠与您的。”
  谢慈一挑眉。
  他们谢府可不曾与陈王府有过人情往来。
  他问:“东西呢?”
  管家抬手往花厅一请。
  芙蕖紧跟在谢慈身后,踏进花厅,便见正对着门的桌案上,摆了一只方方正正的匣子,底下还用红木漆盘托着。
  像是什么珍贵且精致的玩物。
  指明送给谢慈的东西,在他回府之前,无人敢碰。
  谢慈不疾不徐,踱着步子上前,一伸手,拨开了匣子。
  芙蕖绕过他的身后,差一点站在了与他齐肩的位置,是以匣中的物件刚一见光,便大喇喇的落尽了她的眼睛里。
  直叫她的心口也跟着一惊。
  匣子里是一副骨牌!
  雪白的牛骨镶着檀木。
  价值不知凡几。
  谢慈盯着那副牌半天,喜怒莫辨地开口:“什么意思,我又不好这口。”
  管家道:“陈王世子托人带了句话,说——偶然淘得了这一副宝贝,放在他手里浪费,或许只有送到谢府里才不至于被辱没。”
  谢慈向来不沾酒色嫖赌,燕京城内人尽皆知。
  赠一副牌,还说什么不辱没……
  旁人听了只当他是在放屁,有心人可不敢大意。
  打量谢府上下,唯一能不辱没这副牌的,也只有芙蕖了。
  谢慈阴鸷的目光回头瞥了她一眼。
  芙蕖上手抓了一块牌,在手中细细摸着,心里惊疑不定,面上却不显,她对谢慈道:“你猜他此举是何用意?”
  谢慈脑门有点冒火:“我是闲的没事做了?猜他的用意?他配?”
  他好大的火气。
  管家见状立刻退到了门边上,一副随时准备开溜的架势。
  芙蕖被他用眼睛剜了一刀。
  心想,当时心软没彻底废了她的手,他一定日日夜夜都在后悔。
  他不猜,她来猜。
  芙蕖道:“我不知那陈王世子究竟是个怎样的人,但能做出杀良民以充军功的事情,想必是个魔鬼……他是不是察觉了什么?”
  谢慈以为她在担忧,道:“不用怕。”
  芙蕖:“我不是怕。”她委婉地劝道:“先摸清楚他的目的,我们行动上也好有个防范。”
  谢慈对此话表示赞同,道:“是该慎重以待了。”
  一盏茶后,谢慈对这副牌做出了处置:“送后院小佛堂,给我姐姐当个消遣。”
  芙蕖掷下手中的牌,合上匣子,让管家端了下去。
  眼看管家已经走到了门口。
  芙蕖忽然出声:“且慢。”
  谢慈面色不愉:“你想要?”
  芙蕖摇头:“于我而言,这些华而不实的东西并无用处。”她从管家手里接过了匣子,落在手上沉甸甸的,她说:“我去送吧,正好,我想见一见谢太妃。”
  谢慈没问她要去做什么。
  当然,也没那个必要,在谢府里,蛐蛐叫一声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后院小佛堂里那位,说什么,做什么,用不着几个时辰,就能原原本本的转述到谢慈跟前。
  出门前,芙蕖似又想到了什么,转身问:“哦对了,你打算什么时候带我动身去北境?”
  谢慈答道:“很快。”
  芙蕖得了准信,抱着匣子往后院里去,到了小佛堂,不出意外,苏慎浓正在那里陪着谢太妃,消磨时间。芙蕖将匣子打开,呈在谢太妃面前。
  谢太妃是喜欢这些玩意儿的,即使用不着,也爱收藏。
  正经精打细造的骨牌在世面上不常见,谢太妃瞧着稀奇,二话没推脱,收得爽快。
  苏慎浓收起抄写了一半的经文,也坐到前边来,陪她说话。
  谢太妃其实是一个性格爽快的人,她对芙蕖道:“我不白拿你的东西,你想我这要点什么,尽管提。”
  芙蕖拿着陈宝愈赠与谢慈的东西,顺水推舟做了个人情,听闻谢太妃此话,她当下也不客气,道:“东西我不缺,只是今日有几个疑问想不明白,还请太妃解惑。”
  谢太妃瞄了一眼苏慎浓。
  苏慎浓起身行礼,自觉回避。
  丫鬟退出去,掩上了门。
  芙蕖仰头,望着佛龛中眉目悲悯的金佛,先取了三炷香恭敬地行了拜礼。
  谢太妃等她拜完,道:“想问什么?说吧!”
  芙蕖将自己后颈上蒙着的头发全部拢在一侧肩前,露出纤细白皙的后颈,背对着谢太妃,那里一道伤痕可怖,明明白白的暴露在她的眼前。
  谢太妃望着她那道伤口,许是太过震惊,一时竟没有言语。
  芙蕖缓缓开口:“我想问问他的病,现如今到了什么程度?”
  谢太妃“哦”了一声,并无意外:“你是想问他身上的蛊吧。”
  病和蛊,那可是大不相同。
  谢太妃:“你怎会知道此事?”
  芙蕖道:“谢老侯爷辞世之后,他的亲信找到了我,对我和盘托出。”
  谢慈十四岁那年,身上第一次被渡了蛊。
  此事追根究底,还要溯源到谢太妃的身上。
  当时她还是宫中颇为受宠的谢贵妃,且刚诞下一子,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得意就容易失意,尤其是在宫里,先帝爷的妃嫔乌泱泱塞满了三宫六院,没有哪个是好相处的。
  谢贵妃那承载着整个娘家荣宠的皇子,在不满半岁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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