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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一直没有说话,默默听她说完,过了半晌,才说道:“朕不会让你孤苦一生,不会让你受委屈。”
卿婉冷笑一声,“若不是我心甘情愿嫁的,怎会不委屈?我若是不愿意,给了我天下,我也是孤苦,我若是喜欢,就算和他流落一方,我也是幸福。”
皇上愣住了,许久,他才缓缓说道:“你有喜欢的人,不是朕。”
“是,我有喜欢的人,不是皇上。”
“宇文沣?”
卿婉苦笑,“却没有正面回答,“就算我喜欢的是皇上,莫要忘了,你和我之间有杀兄之仇,即使不是你所为,我也不会再与你倾心相付。皇上又何须在意卿婉心中之人?”
皇上默默摇了摇头,口气竟带着多少失落,“是了,我竟忘了,我如今是你的仇人了。”
看着他眼神中的没落,卿婉心一紧,可她不得不这么做,她不能再给他留下一点回忆,为了父亲,为了大哥,为了将来。
卿婉一直没有说话,皇上也只是等着她。等过许久,皇上却突然没头脑地说了一句,“若是我弃了天下,你可愿跟我走?”
卿婉眼下吃了一惊,她可没想到皇上会这么问,弃了天下?心里一转,她才想到,他不过是这么一问罢了,他用了这么多心血换来的天下,岂是说弃便可弃的!
“皇上会弃天下吗?既然不会,何必多次一问。”
这次换皇上愣在了那里,“婉妹,你好狠的心,竟连个念想都不给我?”
“雨落天,寒气至,阵阵冷雨碎人心。若是皇上还以为我对你有情,那真是黄粱一梦了。”
皇上没有在意卿婉越来越严重的口气,“朕做了皇帝,才知道何为‘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我只是个普通的女子,不陪做皇上心中的神女,皇上,你是万千百姓心中的帝王。我只愿看到皇上能治理好天下,这是我对表兄最大的期望。”
皇上低头浅笑,笑中却如此苦涩,“你不会再来看我了?”
如此一来,今日竟成告别。
“皇上,皇宫内廷,非市井女子可来。”
皇上点了点头,眼神中却是迷离,“我知道,你若要弃我而去,谁都拦不住。”
之后,便是二人之间许久的沉默。
天色阴暗下来,已近傍晚,冷风吹过,卿婉抬头看了看天,缓缓起身说道,“皇上,天色已晚,婉儿该回去了。”
皇上愣了愣神,才注意到一下午竟然就这么过去了,他看了看她,许久,才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你走吧。”
这三个字,仿佛倾尽他的全部,也倾尽了他过去多年来的希冀。
他渐渐站起身来,没有让卿婉先离开,而是自己径直离开了梨园。
皇上依旧是那个睥睨天下、傲视人间的皇帝,他不愿意做那个被抛弃的人,他愿意自己先行离去,只留下一个落寞的背影。
卿婉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渐渐离去,眼泪悄悄滑落。
从自己出生开始,与皇家、与表兄之间的恩情,此生便徒留一个背影。
今日话尽于此,缘尽于此。
此生情尽于此,梦尽于此。
劝君珍重,劝君长安。
护国府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宫门口,卿婉坐在自家的车里,掀开车帘看着这渐行渐远的宫门,仿佛一出去,就是把一切联系断绝。
鸾絮郡主,护国府,皇上,欧阳兰羲,宇文沣,这些名词,或许在某年某月回忆起来,才牵扯出一段故事吧。
她不自觉地抬眼看去,想最后看一眼这偌大的宫廷,却见到城门之上孤独的站着一个黄色的身影,身影单薄,茕茕孑立。
还是难以割舍吧。才会在离去之后,又回到这城门,看着这辆马车渐渐离开。
最终还是我赢了,还是我选择了离开,你选择了停留。
表兄,那个指点江山的男人,那个当朝皇帝,你我之间的情谊,恩怨,一笔勾销。
从此天各一方。
马车缓缓驶离城门,卿婉却远远看到城门之上,一个瘦弱的身影走到他的身旁,她看不清那个人的模样,或许是皇后,或许是娴妃,或许是他身边随心一个女人。不过,那个人永远都不会是我。
或许你没有那么爱我,或许,你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爱我,或许,你身边的人,才是真正值得珍惜的。
城门楼上,皇后拿着一件披风站在皇上旁边,而目光也同样落在驶离城门的马车之上。
直到马车消失在城门之外,皇后才缓缓说道。
“皇上,楼上风大,还是回去歇着吧。”
皇上默然,只是摇了摇头。
此时一个太监走过来,“皇上,娴妃宫里备好了晚膳,请您过去呢!”
皇上的目光依旧停留在宫门的方向,良久才说道,“斯人已去,佳人难再。空有一副皮囊,终不是心中的模样。告诉娴妃,不必等朕了。”
皇后站在一旁,略显惊讶,却没有言语。
皇上却默默握紧了她的手,头转过来,眼神中依旧是一份痛楚,但深藏眼底的,确是一份温柔,,“今日,朕去皇后宫中。”
或许从一开始,我们每个人都是为了一份遥不可及而苦苦追寻,到头来,却忘记了握紧身边人的手。
作者有话要说: 出去玩了一大圈,回来就想着赶紧把这里写完,就剩个尾巴拖着自己心里都觉得不是个事啊~~
不为别的,只为有头有尾吧!
☆、我命由我,天何以定?
和皇宫的一切瓜葛就这样画一个句号,下面的一切,必将步步为营。
卿婉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心却久久不能平静。
如今形势难料,只有早一日离开京城为妙。若在京城一日,不知再会起什么争端;只要离开了这是非之地,无论何处皆可四海为家。
大哥,你生前所想,我定能达成。
我一向不愿把命运交给别人,我愿意做自己生命的掌控者。我人生中唯一一次放弃,换来的就是大哥的离去。这一次,我决不能再做旁人砧板上的鱼肉,我要自己掌控我的命,我林家的命!
过去这几天,卿婉所作的每一步都只为了最后一日她和父亲能够顺利离开,抛弃后顾之忧。其实她仔细想过,大哥的离世未尝不是一个前所未有的良机,大哥生前,皇上只能派重兵看管,决不能放大哥来去自如,因为他的声望太高,可如今大哥一走,父亲年迈多病,林家就如折翼的飞鸟,再也飞不高,皇上再没有对林家的担忧。
既无外患,还有内忧。对于林家当时的情况来说,若雅和焘儿便是近忧。若雅是小姐出身,让她放弃荣华隐居山野,她嘴上不说,心中也毕竟不惯。而焘儿年幼,只有跟着母亲留在京城,才是最有助于他发展的。何况若是带着一个出生没多久的孩子走,对彼此都是难题。
如今,为了离开,她忍心舍弃了焘儿,舍弃了大哥唯一的孩子,也让彼此都有一个最好的结局。谁能知道她心中有多苦?可她只能这么做,用天各一方,换各自平安。
“小姐,我们去哪?”驾车的车夫在外面问道。
“去弈海楼。”卿婉惦记着心里的事,只想着早日离开这里算完。忽又想起天色已晚,自己竟已出门了一天,赶紧加了一句,“别去了,直接回府。”
马车走在路上,卿婉闭上双目,不想再去管太多,却感受到马车忽然停了下来,卿婉眉头一皱,“怎么回事?”
“小姐,外面有个人让我把这个东西给您。”
卿婉掀开帘子,一封信递了过来。
卿婉暗暗奇怪,这个时候如此隐秘地交给自己信,是何意思?
她缓缓撕开信笺,一行笔迹苍劲的信件映入眼帘,字迹多少有些陌生,并不是字迹熟悉的人,“听闻姑娘有难,在下深感不安,姑娘曾与在下有恩,在下没齿难忘,愿助姑娘一臂之力。明日巳时,弈海楼相见。”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就这么一行字。卿婉想了想,这个人是谁?是敌是友?他知道弈海楼?
“小姐,到府了。”
卿婉赶紧心怀疑虑地把信收到怀里,才刚下车,就被等在门口的小安子叫住。
“小姐,弈海楼送来了信笺。”
卿婉眼神一扬,急忙接过信来,“明日巳时,贵客拜访东家,不必担忧,恭候大驾。”
又是短短一行字,卿婉的心却踏实了,只要是弈海楼确认过的,自己就可以完全相信。
身后的茜儿看见,打趣地说:“这个沈应默还真是应默,多写几个字不行呀,写这么简单。”
卿婉却不以为然地笑了笑,“就因为他懂得默,他才值得信任。人们都懂得什么时候该出头,却不懂得什么时候该沉默。沈应默懂,他便知进退。”
“小姐这么信他?”
“我不是信他,”卿婉自信地说,“我是信我看人的眼光。”
说着收起两封信笺,径直向父亲的卧房走去。
翌日,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停在了城北弈海楼门口,里面几个小厮赶紧迎了出来。
“老板已在烂柯人恭候。”
“只有沈老板?”
“还有一位不常见的先生。”
卿婉点了点头,从侧门进去,轻车熟路地拐进了弈海楼的内庭,烂柯人是弈海楼里最隐秘的包间,与茉香居不同,烂柯人这间包间和其他包间的布置完全一样,不过是间最普通不过的房间。
三声叩门,房门从外面被轻轻打开,卿婉缓缓走进去,看到了站起来迎接她的沈应默,还有坐在他身旁的人,卿婉真吃了一惊,这个人他果然认识,却是那个曾由她说情而救出监牢、还被皇上授官入朝的江南才子——何双辉。
“郡主,许久不见,别来无恙。”
卿婉收起震惊,坦然地走过去,原来这个要帮她的人,竟是他。
“何大人客气了,这里哪有什么郡主?不过是三个烂柯人罢了。”
“哈哈,”何双辉摸了摸胡子,“守华易,舍荣难。姑娘舍得下富贵,却甘愿做个烂柯人?”
“黑白斑斑乌间鹭,木野狐醉痴又迷。围棋之雅,若用俗名沾染,岂非误了?”
何双辉拍手叫绝,“姑娘之性情,在下佩服。姑娘才貌双全,不如趁今日,你我手谈一局,了却老夫心愿。”
“既然如此,卿婉求之不得。”
沈应默一直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仿佛空气一般,他二人下棋之时,他也是默默站在一旁。而下棋的两个人仿佛也没有注意到他,只是自顾自下棋。
“棋如人生,棋若人事,人若潇洒,行棋似风,人若广博,棋风若海。姑娘身为女子,棋风却不让须眉。棋中无霸气,却有傲气。此等心气,老夫自愧不如。想来弈海楼三字,定出自姑娘之手。”
“先生有心让我,晚辈岂有不知。”
“姑娘不必过谦。不过姑娘棋风虽广,然与细微处却藕断丝连,若即若离,难以辨认。想必如今姑娘大局已定,却仍有难舍难分之处,情意绵绵之味。”
卿婉这次彻底敬佩于他,“常闻不少人,看人眼角微动,便知其心中所想,卿婉以前不信,可今日见到先生,竟能从棋中看出小女子心中所想,简直让人佩服。”
何双辉一笑,“姑娘才是一代奇女子,也让老夫佩服。”
“今日何先生约我至此,才真是让小女子吃了一惊。”
“老夫能让姑娘吃惊,也算老夫的本事。”
卿婉点了点头,转向另一个人,“沈老板,今天的事,是不是你该给我解释一下。”
沈应默其人,乃弈海楼楼主,林家之故交,林府沈管家的堂弟。多年前沈家曾遭遇灭门之灾,林家不畏牵连施以援手,就下了沈家上下一干人的性命。沈家知恩图报,两兄弟便为林家肝脑涂地。然沈家兄弟二人性格不同,办事能力皆强,林家当年深思熟虑,让堂兄沈应雄做了林府管家,而性格沉稳内敛的沈应默却作为林家的暗棋,安排在了京城内外,做了林家四十九家店铺中最关键的一家——弈海楼的老板。
弈海楼,如今除了林靖忠和林卿婉,再无旁人知道是林府的产业。弈海楼外是一家棋社,内却是林家对外的中心,卿婉这些年来很少光临弈海楼,仅有的几次也是匆匆安排一些最为隐秘的事,特别是这次的逃京活动,全权由弈海楼暗中操作。
“东家,这次计划的其他事情一应俱全,所有的盘缠、各方人员都已经打点